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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穿过一片破旧的钢铁厂生活区,在路的尽头拐上一条斜斜的土坡,往前走了三百米左右,终于在路边看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门旁边挂着一个简易的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字潦草地写着“盛兴油漆厂”五个大字。
是这个地方了,还真是不好找啊。
我伸手拍了拍门,铁门内立即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声。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转身想逃。里面却传来一阵呵斥的声音,接着,有人拉动铁栓,从门缝里探出一个灰白的头来,狐疑地打量着我,问道:“你找谁?”
“呃......我找唐总......哦,我是来面试会计的。”我赶紧自我介绍道。
那人听了,将铁门拉开一半,对我努了努嘴,说道:“进来吧。”
我怯怯地进了门,拴在树下的大黄狗又狂吠起来,我赶紧绕到那人的身后,远远地避开去。
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不怕,有链子拴着呢。”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枝,作势吓唬道:“还叫。死狗,看我不打死你。”
那狗瞬间便安静了。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油渍渍的小铝锅,笑道:“下次叫门要大声点。不然,里面的人都听不见呢。幸好我刚刚过来喂狗。”
穿过一片全是泥地的院子,他把我带到一排陈旧的平房前,指了指左边第二间小房子,说道:“唐总在里面,这会子她有事,你稍等下。”
我点点头,笑着道了谢。
这是一处建在半山坡的大院子,北面和西面都是山,其余两面则都是二米来高的围墙。因为年久失修,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好在山坡上的树木繁杂,不细看,倒也不容易留心到那几处缺口。
平房的西头,给我带路的老头和两个穿着皮裤的工人正在一个塑料大桶里搅动着什么,空气里有微微的刺鼻的味道。
我正在四处打量,一个二十出头的又黑又胖、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扫了我一眼,冷冷地问道:“你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
我马上解释说自己是来面试的,她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点点头,说道:“要不,到我办公室先坐坐吧?”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唐总办公室的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从里面冲了出来,红着脸,气咻咻地朝里面嚷道:“唐总,我最后再说一遍,该给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您看着办吧。”
说完,他侧过头来扫了我们一眼,气冲冲地就往门外走。
那女孩有些吃惊,站在原地连连喊道:“肖经理......肖经理......”
那人好似没有听见,一阵风似地走到大门边,拔开铁栓,用力将两个铁门往内一拉,破旧的铁门晃了晃,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唐,老唐,还不去关门。”一个中年女人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侧着身子冲着不远处高声喊道。
“哎。就来,就来。”只见带我进来的老头连声答应着。
女孩赶紧低下头说道:“唐总,我去吧。”然后飞也似地跑去关门了。
那女人朝老头摆了摆手,这才转过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开始上下打量起我来。半晌,她才细声细气地说道:“罗小姐本人倒比简历上的照片显得年轻多了,一点也看不出二十九岁的年纪来。”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开场,惊讶之余,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微微笑了笑,虽然刚经历过一场争执,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恼怒的神色。
她站在树荫底下,一点也没有把我让进办公室的意思。
“罗小姐带简历了吗?”
“带了。”
我赶紧从包里拿出来,连同证件一起递过去。
她伸手接过,将证件随意地翻了翻,又交还给我。然后,将我的简历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重新将我端详了一下,沉吟了半晌,才接着说道:“罗小姐刚从大城市回来,工作经验是不消说的。只是你也看见了,我这个厂子规模小的很,统共也就三、五个人,一年赚得也少,该省的地方还是得省。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做兼职如何?我一个月给你800块,只是每周必须过来上半天班。”
我一愣,不是说好全职吗?怎么忽然又变成兼职了?
她见我沉默不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笑道:“罗小姐,你考虑一下。我给的工资也不算低,又不影响你再去找份全职。上班时间也机动,随你选哪天来都行。”
我一听,很有些心动。当即表示可以。
唐总赞许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面露几分难色说道:“前任的黄会计因为家里突然有事,走得比较匆忙,恐怕不能和你办交接了。所有的财务资料都在小崔的办公室里,你尽快熟悉下,月初了,得赶紧先把税给报了。”
(二)
简陋的办公室里充斥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霉味。
西面的墙壁上斑斑点点的黑了一大块,那是梅雨时节,雨水反复渗漏后留下的痕迹。
七月初的凉风从打开的门窗处阵阵袭来,我才感觉好受一点。
许是低头登账的时间太长了,我的脖颈处隐隐有些发酸。我抬起头,眼光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前面院子里的樟树下,唐总正在和老唐在说着什么,我看到她抬眼往我这边看了好几次,吓得我赶紧抓起桌上的杯子,假装在喝水。
坐在我对面的小崔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打着计算器,一阵噼里啪啦地响。她正在核材料进货单。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铁门上锁的声音。
小崔立即将计算器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欢呼道:“罗姐,休息一下。他们都出去了。”说完,她从桌子里拿出一包打开的薯片来,递到我面前,说道:“来,吃一点。”
我不好意思拒绝,便拈了两三片,慢慢吃起来。
“罗姐,你从H城回来的,又有会计师证,怎么来这里了?”小崔边吃边问道。
我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县城不像大城市,哪有那么多机会。对一个刚离婚,只能将五岁的儿子寄养在乡下的我来说,房贷、小孩的生活费、幼儿园的学费,人情开支,哪样不要钱?
小崔见我不吭声,于是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说道:“唉。都不容易。我不像你,要学历没学历,要技能没技能,高中毕业后在家混了一年多,才跑到这旮旯里来上班。当然了,这比我以前在快餐店做服务员好多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又继续说道:“话说回来,这地方除了偏一点,待遇还是可以的。公司人少好相处,唐总他们个个都很和善。虽然事情有点多,又杂,我还是挺满意的。对了,你还记得上次那个肖经理吗?就是和唐总吵架离职的那个?唐总虽然嘴里说着不给不给,过两天倒底还是把钱都给他结了。唐总待人算是厚道的了。”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一笔支付给黄会计的转账单据,金额是6000块,便趁机问道:“小崔,那个黄会计是全职吗?为什么突然离职了?”
小崔看了我一眼,脱口说道:“她当然是全职啊。不过,这里的全职会计没有做得长久的。我听肖经理提过,厂里前前后后走了三、四个会计了。”
说完,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叹了口气又道:“我来的时候,黄姐还在呢。她人挺不错的,像统计表格啊,开票啊,这些东西都是她教我的。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做事又认真。也不知怎么的,好好地上着班,忽然有一天就不见来了。后来听唐总说,她家里有急事,来不了了。我打电话过去,想问问她是怎么回事,也没人接,发信息也不见回。倒没想到她是个这么绝情的人。再后面就是你来了。”
“哦。”我听了,若有所思。
“也可能是她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吧。毕竟,这里实在太偏僻了,大白天的也没什么人来。”
小崔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我听肖经理说,油漆这个东西有污染,他们是一年前偷偷搬过来的,因为没做地址变更,所以,连牌子也不敢正经挂。平常若不是进材料或出货,大门都是从里面扣上的。”
“说实话,这个地方白天倒还幽静,但到了晚上,还是有点怪吓人的。得亏老唐胆子大,敢一个人守在这里。”
“老唐是唐总家的亲戚吗?”我又问道。
“对,他是唐总的大哥。老实人一个。就是有点抠门。你不在这里吃饭不知道,天天都是白菜豆腐,一个月难得吃几次肉。”她又抓起一把薯片塞在嘴里,继续说道:“唐总经常外出跑市场,又管着采购,厂里其他的事情其实都是老唐在负责。他一手管生产,一手管仓库,还兼做饭和守夜。论理,按他个这岁数,也该回家享清福了,还窝在这里做牛做马的......我和你打赌,九成九他在这厂里有股份,不然,他这么勤快?”
我记得公司章程里股东那栏并没有他的名字,但私底下谁知道呢。再说,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时,外面的铁门响了。老唐买菜回来了。
小崔赶紧将薯片收了起来,继续核单。
我站起身,将一年前的凭证、账本都从文件柜里搬了出来,细细翻看。
连着看了几个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看来是我想多了,前任的会计们确实只是找到新工作了。
(三)
来多几次之后,我和老唐慢慢熟了。
他话不多,对人总是客客气气的。知道我怕狗,一到周六早上,他就早早地把狗关起来,一直等到我中午离开时,才将狗从笼子里放出来。
有时不忙时,他也常会到办公来瞧一瞧,看一看,没话找话地同我寒暄几句。小崔背地里说他平时来得少,一到周六,脚步倒是走得勤。
我想八成是唐总很少在,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放心,托老唐帮忙盯着点,看我有没有偷懒。
反正我尽心尽力,问心无愧,他爱来便来呗。好在,老唐并不多事。
不但不多事,每次过来时,他还总会顺手带点水果给我们吃。
这天,我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收拾了东西正准备走,老唐忽然走了过来,客气地挽留我吃过中饭再走。
小崔也在旁边帮腔道:“罗姐,就在这吃呗。老唐做菜的手艺可好了。再说了,嘻嘻,你在这里吃饭,伙食标准都高一些。我老早就闻到肉香味了。”
我一时却不过他们的盛情去,只好笑着留了下来。
饭菜果然做得很可口。虽然只有三个人,但两荤两素,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小崔啃着排骨,笑道:“老唐,你这就偏心了。怎么罗会计来了就有汤喝,平常就没得呢?”
老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争辩道:“哪有的事......哪有的事......凑巧罢了。现在是淡季,吃饭的人少了,事也没那么多,才有时间慢慢弄哩。”
小崔又点了点一碗红烧肉,一碗蒸鱼头,继续笑道:“您看,今天的菜也丰富。平时就抠抠嗖嗖的......”
老唐倒过筷子头来,在小崔手上敲了一下,笑骂道:“小妮子,偏偏你就有这些说嘴的,做起事来没见你这么厉害。人家罗会计难得在这里吃一顿饭,不搞两个菜,像样吗?”
我越发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放下碗,对老唐说道:“老唐,不用管我,我不挑食的。”
老唐笑着对我说道:“罗会计,你吃你的,别理这小妮子。”说完,又拿出一双筷子来,夹了两块红烧肉,放到小崔的碗里,笑道:“这样总可以了吧。小妮子,省得你说我厚此薄彼的。”
小崔咬了一大口肉满嘴是油,笑嘻嘻地说道:“老唐,这还差不多。”
(四)
一晃不觉就过去三个多月了。这期间,我已经在一家纸品厂找到了一份全职的财务主管的工作。因为周末双休,倒也不影响我兼职。
周五,我刚下班,忽然接到老唐打来的电话。
“罗会计,我明天要回乡下一趟,后天中午才能回来。你看,这个月的盘点能不能放到周日下午进行?嘿嘿,我又添孙子了,得赶回去看一看。实在是不好意思了,罗会计,麻烦你了。”
老唐在电话那头连连致歉。
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说道:“好的。老唐,没关系的。只是盘点必须要在下午5点半前结束啊。”
我可不想摸黑走夜路回来。
老唐在电话那头仿佛洞穿了我的顾虑,连声说道:“那是一定的。罗会计,你放心好了。”
油漆厂的树脂材料、颜料、填料、助剂、溶剂等虽然品种繁多,但老唐每次都会提前做好准备,我只要看着他称重,往表上填好重量就可以了。至于成品库的盘点,那更是简单。一桶桶的都打好了包,分类、分区码得整整齐齐的,小半天就完事了。
周日,我吃过中饭赶到厂里时,老唐已经笑眯眯地拿着一沓盘点表在等我了。
“罗会计,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不过是穿了一件半旧的白色半袖连衣裙,并没什么特别的。想是老唐没什么可说的,故意没话找话。
我笑了笑,接过盘点表,说道:“老唐,我们开始吧。”
老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口罩的盒子来,打开一看,惊呼道:“哎呀,我忘记买了。只剩下这一个了。这怎么好?要不,罗会计,你等一下,我现在就下山买去。”
“呃,老唐,不用了吧。”
“怎么能不用啊。这些稀释剂都是有毒的,会挥发。一定要戴口罩的。你等一下。”
说完他就往门口走。脚还没踏出门去,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拍拍脑袋说道:“哎呀,真是老了,记性不好了。唐总办公室里还有几个防毒面具的,我去拿一个来。”
没一会儿,他果然带了一个防毒面具进来,并坚持要替我戴上。
我不好拂他的意,只好让他代劳。
果然,人一上了年纪,手就容易抖。
树脂及颜料类材料才刚盘完一半,老唐的电话忽然响了。
原来是客户过来拉货了。
老唐看着我不好意思地说道:“罗会计,不好意思啊。我忘记这茬了。他们原定是昨天过来的,不巧我回乡下去了。你先歇一歇,我先去发货。那边紧赶着要呢。”
我抬手看了看表,还不到两点半,时间还早。于是,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没关系。老唐,出货要紧。”
哪知走了这一拨,又来了两拨人。好不容易打发完了,结果又来了一批送溶剂的。老唐忙得脚不沾地,我没好意思催他,只得在办公室里干等着。
眼看他忙完了,时间已是下午4点20了。我估摸着5点半前想要结束盘点是不可能的了。但是,这个工作又没法推到下周六去。月初,那边公司的事情也多,我实在脱不开身抽空再来一次。
只能尽量加快盘点速度吧,争取早点搞完。
后面的盘点工作进行的异常顺利。等所有存货都清点完毕,老唐和我都在盘点表上签完字,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我拿着盘点表,回到办公室,刚锁好抽屉,拎起包准备走。
老唐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放到桌上,对我说道:“罗会计,这是八个红鸡蛋,还有一包喜糖。我特意给你带来的。”
“啊。老唐,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我都忘记向您道喜了。”
“罗会计,我大老远的带过来的,给个面子嘛,多少吃一点,好不好?”老唐将网兜递到我面前,紧紧地盯着我道。
“啊。好吧,那我拿两个好了。”
我的手刚伸进网兜,忽然被老唐一把抓住,他眼神古怪地看着我,咧嘴道:“罗会计,你长得真好看。我们俩耍耍吧!”
我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奋力一甩,将手挣了出来。
真恶心!
我抓起包,就往门口冲去。他抢先一步,将办公室的门给锁上了,并迅速转身向我堵过来。
我吓得一激灵,赶紧往桌子的另一边跑。他紧跟着追了上来。
我们俩围着桌子左右打转。
但办公室并不大,这样下去,转不了几圈,我很快就会被他抓住。
“老唐,你赶紧放我走。你再这样,我要叫人了。”
“嘿嘿,罗会计。你喊嘛,随便喊,这地方任你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的。来嘛,陪我耍耍嘛,反正你也没老公......”
我胡乱地抓起桌上笔筒里的剪刀,对着他喝道:“老唐,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哈哈。”老唐高声冷笑道:“罗会计,这剪刀还是我买的呢,你看下那刀头,又钝又平,能戳得死人不?”
趁着我分神的瞬间,老唐嘿嘿笑着朝我扑了过来。
我随手抓起一条四方木凳用力朝他扔了过去。
老唐伸手一挡,“啪”的一声,凳子掉到了地上。
我又抓起桌上的笔筒、电话机、入库单、出库单,一样样地朝他扔过去。
他笑嘻嘻地站在原地左躲右闪,脸上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
眼看着手边再无东西可扔了,我慌忙转身往门口逃去。
老唐急着扑过来拦我,却没注意脚下,一抬脚,正好绊在凳子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我一把扭开锁,夺门狂奔而去。
树下系着的大黄狗激烈地狂吠起来。
我立即改变方向,向着围墙的缺口处深一脚浅一脚地奋力跑去。
灯很暗,几乎照不到树丛里。周围都是浓浓的夜色。
老唐已经追了出来,大声地唤着我的名字。
我吓得头也不敢回。耳边的风呼呼地吹着,树影摇曳,像是无数的鬼影朝我扑来。我没命地跌跌撞撞地只顾往前跑,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翻出了围墙,又没命地继续跑,跑着跑着,直到看见眼前的几栋旧楼里亮起了稀稀拉拉的几点灯光,我才脚步一软,瘫坐在路边上。
这时,我这才发现左脚痛得厉害,原来脚上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脚底被扎破了好几处,裙子也被灌木丛给划破了,脖子、胳膊和小腿都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我的心依然跳动得很厉害,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
我还来不及喘上几口气,斜坡上便传来扑扑地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老唐抓着手电筒,正向我飞快地跑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又是一顿狂奔,一直跑出生活区,才看到路边停了几辆拉客的摩的。我立即跳上其中一辆,哆嗦着嘴,对师傅说道“去南苑”。
师傅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立即发动车,掉了个头,往南边驶去。
转弯的一瞬间,我看到远处有个黑影停在原地,挥着手电朝这边晃了晃。
唉,刚才在生活区时,我怎么没想到喊救命呢?
(五)
回到出租屋,我立即冲进厕所里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混沌的、杂乱的、支离破碎的噩梦。
这个噩梦是如此深沉、黑暗、惊恐、慌乱,以至于直到我躺在床上,瑟缩着被子里时,心情仍是无法平复。
我翻来覆去地不知辗转了多久,才略微平静了下来。
不行,我得和唐总打个电话,这事,她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
我抓起手机,也顾不得此时已经是晚上10点20了,便直接拨了过去。
“喂,罗会计,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唐总平静的声音。
我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忽然像潮水般退去。
对方在那头又“喂”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艰难地、努力地回忆着,我的声音因恐惧而抖得厉害,描述事情经过时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好不容易我磕磕巴巴地讲完了。
电话那头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长久的沉默。以至于我一度以为是房间里的信号不好或者那边电话突然断线了。
然而,手机上却显示通话一直在持续。
我们俩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沉默。良久,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唐总平静而又冷漠的声音。
“罗会计,老唐今年61了,他的年龄足可以做你的父亲了。我不相信他会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如果确如你所说,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呢?”
是啊,我为什么没报警呢?我能说当时被吓坏了,本能地只想逃走吗?
唐总仿佛在电话那头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嗤笑道:“罗小姐,你今年二十九了吧?这可不像一个成年女性遭遇非礼情况时的正常反应。你所说的都只是一面之词,并没有证据,让我怎么相信你呢?抛开他是我大哥不说,他平时对你还是很不错的,对吧?罗会计。这次他添孙子摆三朝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还给你带了红鸡蛋和喜糖了吧?”她顿了顿,又说道:“你是不是对老唐有什么误解啊?如果是的话,说开就好了。”
我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唐总,不是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他......他......”
“行了,罗会计,时间也不早了,我明早还要赶去广州。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等我回来再说吧。”唐总毫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说道:“当然,如果你坚持这个说法,你现在就可以报警。但是,如果你没有证据的话,警察是不会单方面采信你一个人的说法的。并且,我也会告你诽谤的。”
说完,还不待我开口,电话便挂断了。
我气得手脚冰冷,呆坐在床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半晌,我才想起要给小崔发条短信,“小心老唐。”
小崔很快回了条信息过来,“罗姐,你怎么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想了半天,才简单回复道,“没事。总之小心老唐。”
第二天一早,小崔又给我打来了电话。我没接。
她后来又打来了几次,我都直接挂了。
经过前一夜的折腾,我已经不想再和厂里的人有任何的联系或瓜葛了。
三天后,我的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提醒我帐户里多了2400块钱。我知道这是唐总转过来的。但是她没再联系我。我也没回去做工作交接。
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周五的下午,我参加完公司的月度经营分析会后刚走出会议室,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忽然叫住我:“罗主管,我看你有些面善,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看了他一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低着头沉思了片刻,忽然拍了下额头笑道:“啊。我想起来了,你以前是不是在盛兴油漆厂上过班?”
我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忽地一震,强自镇定地点了点头。
他哈哈笑道:“是了,是了。我说呢。我们做销售的,别的长处没有,认人的本事倒还有几分。罗主管,你还不认识我吧,我姓肖,负责跑江西市场的,这不,去那边忙了两个来月才刚回来。”
哦,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有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啊,肖经理。是你啊。”
“是啊,是啊。罗主管,这世界可真小啊。我们又撞到一块了。”肖经理客气地和我寒暄着,“你在那边也没做多久吧?”
“啊,是啊,我......我没做多久。”我赶紧看向别处。
肖经理丝毫不以为意,一副庆幸的口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那个地方去不得呢。”
说完,他向两边瞅了瞅,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个老唐,你记得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吧,骨子里很不是个东西。仗着亲戚的身分,背地里没少在唐总面前告我的刁状。那老东西,打量别人不知道他的底细呢。早些年,因为猥亵妇女,被抓进去过两、三次,不但被县化工厂除了名,连在老家也立足不了。在村里人嫌鬼憎的。这样的人,真他妈贱!就算在牢里,也是最被人看不起的那种。他妹妹倒一心护着他,收留他在自己的厂里。结果他狗改不了吃屎,又对黄会计动手动脚的,最后还是唐总花钱摆平了此事。”
“那黄会计事后没报警吗?”
“报什么警?那老家伙没有得逞,还被黄会计用剪刀戳伤了手臂,医药费也不敢找人要。黄会计还没结婚,她说这事要闹大了,对自己的名声不好,何况也没让他占到便宜,唐总又愿意多赔2个月工资给她,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呗。”
“那唐总就这样一直护着他?那不是害人吗?”
“唉,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的亲哥哥,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把他送进去再吃牢饭?听说她事后关起门来,在办公室里狠狠地把她哥骂了一顿。这种人,以后还会不会改,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我听了,背上的冷汗又涔涔地流了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