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口的老槐树下,汪奶奶只要没事总爱搬个小马扎坐着,目光直直地望着进村的路,一看就是大半天。
村里人的路过,都懂她的心思,却没人敢多提——老人家这辈子就一个闺女,活不见人,音信稀微,十几年来连家门都没再踏进一步。
在村里人嘴里,那句轻飘飘的“远嫁了”,藏着汪奶奶和老伴半辈子的懊悔,也藏着一个农家女儿,被偏见逼走的半生。
汪奶奶和老伴,是村里土里刨食儿一辈子的老实人,守着几亩薄田,日子不算富裕,却也把唯一的女儿疼到了心坎里。
只是那份疼裹着老旧的观念,裹着“女儿终究是外人”的固执,成了扎在父女、母女心头最硬的刺。
女儿打小聪慧,读书是村里最拔尖的,一心想靠着知识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在汪奶奶两口子眼里女孩子读书,终究是“为别人家养的”,学得再好,将来嫁作人妇,还不是要围着婆家的灶台转,伺候公婆丈夫,自家半点指望不上。
那些年为了读书的事吵了无数次,老两口苦口婆心,甚至恶语相向,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早辍学打工,攒点嫁妆,找个近处的人家嫁了,守在身边才是正途。
他们不是不爱女儿,只是被一辈子的乡土认知困住,觉得女儿的归宿,从来不是远方,不是前程,只是一个安稳的婆家。
可他们忘了女儿有自己的心思,有不甘于困在山村里的志气,更有被至亲否定、不被理解的委屈。
初三毕业那一次争吵,成了这个家庭永远的裂痕,女儿被父母的固执伤透了心,一句“既然我再好都是别人家的人,那我就走得远远的”。
摔门而去,揣着仅有的一点路费独自南下,去了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起初,女儿还偶尔打个电话,语气里带着赌气的冷,也藏着想家的软。
可汪奶奶和老伴,拉不下脸,放不下那点老旧的执念,电话里依旧是指责、是埋怨,是“女孩子在外终究不稳当,赶紧回来嫁人”的念叨。
一次次的沟通,却又变成了一次次的伤害,慢慢的电话越来越少,号码换了又换,到最后彻底断了联系。
只听在外打工的同乡偶尔提过,姑娘在南方安了家,嫁了人,成了家,成了真正意义上“别人家的人”,只是这“远”,远到爹娘再也够不着,远到十几年不曾回过一次家。
汪奶奶的老伴,走得早,临走前攥着汪奶奶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村口的路,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要是当初不拦着她读书,要是当初说句软话,她是不是就回来了……”
话没说完人就咽了气,带着一辈子的遗憾,埋在了村口的山坡上,守着那条女儿再也没走过的回家路。
如今空荡荡的院子只剩汪奶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房子,守着一屋子女儿小时候的旧物件。
墙上还贴着女儿当年上学得的奖状,边角泛黄卷翘,擦了又擦,依旧舍不得撕。
衣柜里叠着女儿没带走的旧衣裳,尺寸早就不合身,却年年拿出来晒,生怕落了灰。
灶台上总多摆一副碗筷,逢年过节,饭桌上永远是三个人的位置,仿佛一回头,那个扎着马尾、吵着要读书的小姑娘,还会蹦蹦跳跳地走进门,喊一声“爹、娘”。
村里人常说,汪奶奶的女儿是远嫁了,可在汪奶奶心里,这哪里是远嫁,分明是自己亲手把孩子弄丢了。
不是被人拐走,不是意外失散,是被自己的固执、偏见、不懂珍惜,一点点推远,推到了千里之外,推到了十几年不相见的陌生里。
她总坐在槐树下念叨,说自己当初糊涂,说自己不懂事,说要是能重来,就算砸锅卖铁,也供女儿读书,只要她能留在身边,只要她能常回家看看。
可这世上哪有回头路啊,那些说出口的伤人话,那些拧巴的固执,终究变成了一道跨不过的鸿沟,隔住了骨肉至亲,隔住了十几年的晨昏与四季。
远嫁的女儿,本是爹娘心头的肉,可若是被误解、被否定、被不被珍惜地推开,那千里之外的家,就成了回不去的故乡,爹娘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汪奶奶守着空房,守着遗憾,一天天老去,她这辈子最大的盼头,不过是有一天,那个被自己弄丢的女儿,能推开家门喊她一声娘。
可那条进村的路,春去秋来,那棵槐花开了又落,那个身影,终究还是没出现。
远嫁的女儿,成了汪奶奶这辈子找不回、放不下、念不完的孩子,也成了整个村子里,最让人心酸的一声叹息——原来有些离别,不是距离,是心结;有些失去,不是意外,是亲手酿成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