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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岭的云雾漫过晒谷场时,陈春燕正蹲在溪涧边捶打衣裳。皂角的泡沫顺着水流漂远,在青石滩上碎成细小的星子。她抬起头,望见山道上走来个陌生男人,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肩上扛着半扇野猪,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洇出深色的痕。
"妹子,问个路。"男人把野猪搁在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陈家坳往哪走?"
春燕的棒槌顿在石板上,水花溅湿了裤脚。这声音像山涧里突然滚过的石头,让她心跳漏了半拍。她低下头,用棒槌搅动着水里的衣裳:"往前再走三里,看见老樟树就到了。"
男人道了谢,扛起野猪往山道上走。春燕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被云雾吞掉,才发现手里的衣裳已被捶得变了形。她不知道,这声问路,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往后的日子里漾开无数圈涟漪。
陈家坳的炊烟刚升起时,李根生已经坐在陈家堂屋的八仙桌边了。陈老爹嘬着旱烟,烟杆在桌沿磕出沉闷的响:"根生是吧?听说是南岭那边打猎的好手。"
"叔,瞎混口饭吃。"根生把带来的野猪肉分成三份,"这是给您和婶的,那两份送村头王婆家。"
春燕娘端着茶水进来,眼睛在根生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春燕身上。这姑娘自小没了爹,跟着她在山坳里长大,性子像溪边的芦苇,看着柔,骨子里却有股韧劲。前两年说过门亲事,男方家嫌她没嫁妆,婚事黄了,春燕就再没提过嫁人。
夜里,春燕娘摸着她的头发:"根生是个实诚人,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出头,听说前头有个媳妇,病死了。"春燕没说话,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那影子像极了傍晚时男人扛着野猪的模样。
根生在陈家坳住了下来。他租了村尾的空屋,白天上山打猎,傍晚就把打来的野味分给邻里。王婆的小孙子得了场急病,是他背着孩子跑了二十里山路找郎中;村东头的石桥被山洪冲垮,他带着后生们垒了三天石头,硬生生架起座新桥。
春燕开始在傍晚时多烧个菜。有时是腌好的腊肉,有时是山蘑菇炖鸡,装在粗瓷碗里,让弟弟送去给根生。根生总在第二天把碗送回来,里面盛着刚剥的栗子,或是山里采的野蜂蜜。
那年霜降,春燕去后山拾柴,被毒蛇咬了脚踝。她倒在枯叶堆里,看着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意识渐渐模糊。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把她背起来,熟悉的烟草味混着山野的气息,让她莫名安心。
醒来时,她躺在自家炕上,根生正蹲在地上煎药。药味呛得她咳嗽,根生赶紧端来水:"郎中说这蛇毒烈,得喝够七天药。"
春燕娘红着眼圈进来:"根生,大恩不言谢。春燕要是有啥好歹,我......"
"婶,您别这么说。"根生把药碗递过来,"我守着她,没事的。"
那七天,根生成了陈家的常客。他给春燕换药,帮着挑水劈柴,夜里就在堂屋打地铺。春燕能下地时,发现根生的手背上有个牙印,问起时,根生挠挠头:"那天背你回来,你疼得厉害,咬的。"
春燕的脸腾地红了,像灶膛里的火。她转身去灶房,端出刚蒸好的红薯,塞到根生手里:"趁热吃。"
婚事定在冬至。根生把积攒的钱全拿出来,给春燕扯了块红布做嫁衣,又打了对银镯子。春燕娘看着红布上的牡丹,抹着眼泪:"我家春燕,总算有个归宿了。"
拜堂那天,王婆拉着春燕的手:"根生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他前头那个媳妇,听说也是个俊姑娘,可惜......"话没说完,被春燕娘瞪了回去。
新婚夜,红烛的光映着春燕的脸。根生坐在床边,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春燕轻声问:"你前妻......是怎么没的?"
根生的肩膀垮了下去,声音闷得像埋在土里:"山里闹瘟疫,没救过来。"他从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是支银簪,簪头刻着朵梅花,"这是她的,留个念想。"
春燕看着那支簪子,突然觉得心里发堵。她别过头:"我困了。"
日子像门前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根生依旧每天上山打猎,只是回来时总会给春燕带些野花。春燕把花插在窗台上的陶罐里,看着它们从含苞到凋谢,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转年开春,春燕的肚子还没动静。春燕娘开始着急,天天炖鸡汤给她喝,又去庙里求了送子符。根生倒不在意:"孩子的事随缘,不急。"
可村里的闲话渐渐多了。有人说春燕是石女,有人说根生前妻的鬼魂缠着不让她生。王婆的嘴碎,见了春燕就念叨:"女人家,总得生个娃才算圆满。"
春燕听了,夜里就睡不着。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眼泪打湿了枕巾。根生察觉她的心事,搂着她说:"别听他们瞎咧咧,有你就够了。"
那年秋收,春燕去晒谷场帮着翻谷子,突然一阵恶心,蹲在地上直吐。王婆凑过来看了,拍着大腿笑:"有了!准是有了!"
春燕娘赶紧拉她回家歇着,炖了红糖鸡蛋。根生从山里回来,听说这事,把猎枪往墙上一挂,抱着春燕转了三个圈,笑声震得房梁都在颤。
可好景不长。入冬时,春燕夜里总肚子疼,有时疼得直打滚。郎中来看了,摇着头说:"胎像不稳,得好生静养。"
根生再也不上山了,守着春燕寸步不离。他把攒的钱全拿出来,请了城里的大夫。大夫诊脉后,脸色凝重:"夫人身体弱,这胎怕是保不住。强行生下来,母子都危险。"
春燕躺在炕上,听着外屋根生和大夫的对话,眼泪无声地淌。她摸着肚子,那里有个小生命正在慢慢长大,可她留不住他。
那天夜里,春燕突然大出血。根生抱着她往城里跑,山路崎岖,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春燕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根生......别管我了......"
"胡说!"根生的声音发颤,"你得活着!我们还要生好多娃呢!"
春燕终究没能撑到城里。她在根生怀里断了气,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天上的雪。根生抱着她的尸体,在雪地里坐了一夜,直到天亮时,身体冻得僵硬。
春燕的坟头朝着根生住的屋子。根生每天都去坟前坐着,烟一袋接一袋地抽。春燕娘来劝他:"根生,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好好活着。"
根生不说话,只是看着坟头的新土。后来,他又开始上山打猎,只是再也不把野味分给别人。他把打来的东西背到城里卖掉,换回来的钱,全买了纸钱和香烛。
那年清明,根生在春燕坟前烧纸钱,火苗窜得老高。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突然笑了,笑得像哭:"春燕,我对不起你......没保住咱们的娃......"
风卷着纸灰飘向远处,落在溪涧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根生从怀里摸出那支银梅花簪,放在坟前:"她的东西,该还给她了。"
村里人都说根生疯了。他整天在山里转,有时对着树说话,有时抱着石头哭。王婆的小孙子看见他在溪边洗澡,回来告诉大人:"李叔背上有好多伤,像是被鞭子抽的。"
春燕娘去看根生,推开门,看见他正把春燕的嫁衣往身上套。红布皱巴巴的,穿在他魁梧的身上,显得格外怪异。"根生,你这是干啥?"
根生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我要去找春燕......她一个人在那边,会冷的。"
春燕娘抱着他哭:"你别傻了!春燕要是看见你这样,会心疼的!"
根生没再说话。他把嫁衣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第二天,村里人发现根生的屋子空了,只有桌上放着那对银镯子,还有半袋没吃完的栗子。
有人说看见根生背着猎枪往南岭深处走了,也有人说他跳进了春燕出事的那条溪涧。春燕娘每天都去路口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头发全白了,也没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婆的小孙子长大了,成了村里的猎户。他说在南岭深处见过个野人,披着兽皮,看见人就躲进山洞。有人说那就是根生,他在山里守着春燕的魂,守成了一座活的山。
溪涧的水还在流,岸边的野花谢了又开。陈家坳的晒谷场上,偶尔会有老人指着远处的云雾,跟后生们念叨:"那年冬天,雪下得真大啊......"
风穿过谷场,带着山野的气息,像谁在低声叹息。远处的南岭隐在云雾里,轮廓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而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故事,就像山坳里的野花,年复一年地开,又年复一年地落,在风里,在雨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诉说着曾经的悲欢。
有时,夜里会传来几声枪响,在山谷里荡开长长的回音。村里的老人说,那是根生在山里打猎呢,他还在等着春燕,等着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春天。
而那支银梅花簪,据说被山里的采药人捡走了。有人说在县城的当铺见过,有人说被一个过路的客商买走了。它就像那些消失在时光里的人,带着满身的故事,去了不知名的远方。
南岭的云雾,依旧年复一年地漫过晒谷场。溪涧的水,依旧年复一年地流向远方。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捶打衣裳时,望着山道上的陌生人,心跳漏了半拍。那些爱过的,恨过的,失去的,错过的,都成了南岭深处的往事,被风一吹,就散了,只留下满地的落叶,在寂静的山谷里,无声地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