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鲵帖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住了绥宁的十万大山。
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泛着幽光,将一个瘦长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的主人叫萧寒,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柄没有剑鞘的铁剑,剑穗是用山藤编的,粗糙却结实。
他刚走进“望湘楼”,就被一股浓郁的药香裹住了。不是寻常的草药味,而是带着一丝甜腥,像山涧里刚捞起的活鱼,又像陈年的女儿红。
“萧爷,您来了。”店小二堆着满脸的笑,递过一杯热茶,“楼上雅座,有人等您。”
萧寒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却烫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人舒服。他缓步上楼,木质的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雅座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瓶,瓶口塞着红色的绒布,药香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你就是萧寒?”那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像山谷里的回音。
“是。”萧寒找了个椅子坐下,铁剑“当啷”一声放在桌上,“你找我?”
那人终于转过身,一张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寒夜里的星星。“我叫柳扶风,绥宁柳家的人。”他指了指桌上的瓷瓶,“这里面是金鲵丹,用绥宁深山里的金娃娃鱼炼制而成,据说能长生不老。”
萧寒的眉毛挑了挑:“长生不老?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有没有,你试试就知道了。”柳扶风推过瓷瓶,“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萧寒的手指摩挲着铁剑的剑柄,那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三年前在衡阳城外与“一剑断魂”薛涛交手留下的。
“帮我杀一个人。”柳扶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毒阎罗’孟星魂。”
萧寒的眼睛眯了起来:“孟星魂?他不是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他没死,”柳扶风冷笑一声,“他只是躲了起来,躲在绥宁的大山里,研究一种比金鲵丹更厉害的毒药。如果让他成功了,整个武林都会陷入浩劫。”
萧寒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欠我柳家一条命。”柳扶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三年前,你在湘江里被仇家追杀,是我父亲救了你,还给你治好了伤。”
萧寒的身体僵了一下,那段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三年前,他确实被仇家追杀,身受重伤,是一个姓柳的老人救了他,不仅帮他疗伤,还给他盘缠让他离开。他一直想报答,却不知道老人的名字和住址。
“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柳扶风缓和了语气,“只要你杀了孟星魂,这瓶金鲵丹就是你的,而且柳家欠你的情,也一笔勾销。”
萧寒看着桌上的瓷瓶,又看了看柳扶风苍白的脸,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但我要先看看孟星魂的下落。”
“没问题。”柳扶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放在桌上,“他就在这黑虎岭的深处,那里有个山洞,他就躲在里面。”
萧寒拿起地图,仔细看了看,然后折起来放进怀里:“我今晚就出发。”
“等等,”柳扶风叫住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匕首,刀柄上镶嵌着一颗墨绿色的宝石,“这把匕首上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孟星魂武功高强,你未必是他的对手,用这个或许能胜算大一些。”
萧寒接过匕首,掂了掂分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多谢。”
他站起身,拿起铁剑,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柳扶风,你最好别骗我。”
柳扶风的嘴角微微上扬:“萧爷放心,我柳家从不骗人。”
🌲 黑虎岭
黑虎岭果然险峻,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偶尔还能听到野兽的嚎叫。萧寒走在山路上,脚步轻盈,像一只狸猫。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前面的树林里传来。他立刻停下脚步,握紧了铁剑,身体贴在一棵大树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一把弯刀。那人走到萧寒藏身的大树前,停下脚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萧寒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挥刀向大树砍来,刀风凌厉,带着一股寒气。萧寒早有准备,侧身躲开,同时挥剑反击。铁剑与弯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人显然没想到萧寒会突然反击,愣了一下,随即又挥刀攻了上来。两人在树林里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刀光剑影,难解难分。
萧寒的剑法快如闪电,招招致命,而那人的刀法也十分诡异,变幻莫测。十几个回合下来,萧寒渐渐占据了上风,他抓住一个破绽,一剑刺向那人的胸口。那人躲闪不及,被刺中肩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萧寒剑尖指着那人的喉咙,厉声问道。
那人捂着肩膀,喘息着说:“我是孟星魂的手下,奉主人之命来杀你。”
“孟星魂果然在这里。”萧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在哪里?”
“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告诉你的。”那人咬着牙,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
萧寒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他手腕一用力,剑尖就要刺下去。
“等等,”那人突然说,“我可以告诉你孟星魂的下落,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放我一条生路。”
萧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人指了指前面的山洞:“主人就在里面,不过他身边有很多高手,你进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萧寒没有理会他的话,转身向山洞走去。他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风声,他立刻回头,只见那人挥刀向他砍来。萧寒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哼,敢跟我玩花样。”萧寒冷哼一声,继续向山洞走去。
山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萧寒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把,火光映亮了山洞的墙壁,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小心翼翼地向山洞深处走去,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咳嗽。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一个人坐在石床上,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花白,看起来十分苍老。
“你就是孟星魂?”萧寒握紧铁剑,厉声问道。
那人缓缓转过身,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看起来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你是谁?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是萧寒,柳扶风派我来杀你。”萧寒剑尖指着孟星魂的胸口,“你研究的毒药呢?拿出来。”
孟星魂笑了笑,笑声沙哑:“柳扶风?他以为我研究毒药?他错了,我研究的不是毒药,而是解药。”
“解药?”萧寒愣住了,“什么解药?”
“金鲵丹的解药。”孟星魂叹了口气,“柳家炼制的金鲵丹根本不是什么长生不老药,而是一种毒药,服用之后会让人暂时变得年轻,但一旦药效过了,就会瞬间衰老而死。”
萧寒的心里咯噔一下:“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孟星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就是解药,我研究了十年,终于炼制成功了。柳扶风怕我破坏他的计划,所以才派你来杀我。”
萧寒看着孟星魂手里的瓷瓶,又想起柳扶风苍白的脸,心里开始动摇。他突然想起三年前救他的柳老爷子,难道柳家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就在这时,山洞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柳扶风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萧寒,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孟星魂已经被你制服了吧?”
萧寒转过身,看着柳扶风:“你骗我。”
柳扶风的脸色变了变:“我没有骗你,孟星魂确实是个大恶人。”
“够了,”孟星魂厉声说道,“柳扶风,你不要再装了,你的阴谋已经被萧寒识破了。”
柳扶风冷笑一声:“识破又怎么样?今天你们都得死。”他一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挥刀向萧寒和孟星魂攻来。
萧寒握紧铁剑,迎了上去。他的剑法快如闪电,转眼间就砍倒了几个人。孟星魂也不甘示弱,虽然年纪大了,但武功依然高强,他挥舞着手中的拐杖,与敌人展开了搏斗。
激战中,柳扶风突然掏出一把暗器,向萧寒射来。萧寒躲闪不及,被暗器击中肩膀,一阵剧痛传来,他的身体踉跄了一下。
“萧寒,受死吧!”柳扶风挥刀向萧寒砍来,刀风凌厉,带着一股寒气。
萧寒咬紧牙关,挥剑反击。铁剑与弯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巨响,萧寒被震得后退了几步,嘴角流出了鲜血。
就在这危急关头,孟星魂突然冲到柳扶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柳扶风没想到孟星魂会突然出手,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挣脱,一刀刺向孟星魂的胸口。
孟星魂躲闪不及,被刺中胸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倒在地上,看着萧寒,用尽最后一口气说:“萧寒,解药……解药在我怀里……一定要阻止柳扶风……”
萧寒看着孟星魂倒在地上,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他握紧铁剑,向柳扶风冲去,剑法变得更加凌厉,招招致命。柳扶风渐渐不敌,被萧寒一剑刺中肩膀,倒在地上。
“你……你为什么要帮他?”柳扶风捂着肩膀,喘息着说。
“因为你骗了我,”萧寒的声音冰冷,“而且你害死了孟星魂,他是个好人。”
柳扶风笑了笑,笑声凄厉:“好人?在这个世上,好人是活不下去的。金鲵丹能让人长生不老,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我只是想让柳家发扬光大而已。”
“长生不老?”萧寒冷笑一声,“你所谓的长生不老,不过是害人的毒药。”他挥剑砍下了柳扶风的头颅。
山洞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萧寒走到孟星魂的尸体旁,从他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他打开瓶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里面装着几颗黑色的药丸。
他站起身,走出山洞,外面已经是黎明时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远处的大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望湘楼
萧寒回到望湘楼的时候,店小二已经在楼下等他了。“萧爷,您回来了。”店小二堆着满脸的笑,“楼上有人等您。”
萧寒皱了皱眉,走上楼去。雅座里坐着一个人,正是柳老爷子,三年前救他的那个人。
“萧寒,你来了。”柳老爷子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十分憔悴。
“柳老爷子,”萧寒抱拳行礼,“您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你杀了扶风,”柳老爷子叹了口气,“他是我的儿子,虽然他做错了事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原谅他。”
“他做的事情,不可原谅。”萧寒的语气坚定,“他炼制毒药,害人无数,死有余辜。”
柳老爷子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十万两银子,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希望你能离开绥宁,不要再追究这件事情了。”
萧寒看了看桌上的银票,又看了看柳老爷子,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的银子。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孟星魂已经炼制出了金鲵丹的解药,我会把解药分给那些服用了金鲵丹的人。”
“你……”柳老爷子的脸色变了变,“你不能这么做,这会毁了柳家的。”
“柳家已经被你儿子毁了,”萧寒冷冷地说,“如果你们还执迷不悟,迟早会自取灭亡。”他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三年前你救我的情,我已经还了。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萧寒走出望湘楼,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明亮。他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远处的大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知道,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会勇往直前,因为他是萧寒,一个重情义、讲道义的剑客。
暮色再次降临,绥宁的十万大山被笼罩在黑暗之中。但在黑暗的深处,总有一丝光明在闪烁,那是希望的光芒,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