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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在何时发觉自己成了过客的?
或许是在某一个黄昏,忽然停下脚步,看见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想起幼时也曾见过同样的颜色,却已隔了许多个春天。霞光依旧,只是看霞的人,心上添了些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像雾,轻飘飘地罩着,教人觉着什么都靠不近,什么都抓不住。
时光的笔太轻,写不下一场完整的告别。
于是聚散成了断断续续的句子,散落在风里。有些话还没说完,说话的人已经走远;有些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收泪的人已经忘了。岁月的纸太薄,承不住一个完整的从前。
都说往事如烟。可烟会散,往事偏不散,只静静地盘踞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像一本旧书中夹着的枯叶。不敢翻,一翻就碎了;不敢看,一看就痛了。偏偏在最不经意的时候,一阵风来,吹开那本书,枯叶的脉络便清清楚楚摊在眼前,每一道纹路都是走不回去的路。
既已回不去,便只能向前。

偶尔会想起同行过的人。想起他们说话时的神情,想起他们离开时的背影。有的背影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有的背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记不清容貌,只记得吹过的风是暖的,路边的花开得热闹,而他们说:“该走了。”
“该走了。”三个字,把一个人的一生分成两半——一半叫从前,一半叫往后。从前成了影子,往后成了路。影子越来越淡,路越来越长。
于是不再回头。回头除了让影子更淡,什么也做不了。
好在还有眼前。眼前有光,有风,有路。光在墙上画着斜斜的影子,风在树梢唱着淡淡的歌,路在脚下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总归是向前的。
向前,是唯一不会错的路。
把忧伤叠好,放进袖里。把执念锁起,沉入心底。然后,在每一个平凡得几乎要被遗忘的日子里,认真吃饭,认真走路,认真看一朵花开,认真听一场雨落。不辜负,便是对时光最大的敬重。
做个俗人,其实也不坏。俗人有俗人的踏实,有俗人的欢欣。不俗的人总想飞,飞得高了,便忘了大地的好。而我愿贴着地走,踩实每一寸泥土,数清每一片落叶。春来的时候,看新芽破土;秋尽的时候,听枯木低吟。把悲欢酿成酒,藏在时光的深窖里,或许有一天还能取出,与自己对酌。
只是莫问往事。往事不可追,追也追不回。
且向前去。前方或许没有答案,但一定有风景。行色匆匆也好,步履从容也罢,总归是走在自己的命途上。风声过耳,衣袖带风。做不了时光的主人,那就做一个好的过客,不喧嚣,不惊扰,只静静地来,静静地去。
把眉眼间的风霜藏在微笑后面,把心口上的伤痕熨平在步履之间。倘若有人问起:“你快乐吗?”便笑一笑,点点头。
快乐,本就不是拥有什么,而是不再执着于留住什么。
身后的路渐渐模糊,前方的路渐渐清晰。那就做一个从容的过客罢。在时光的洪流里,安然向前。不怨,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