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时间兽

文/饺子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引子

时间兽从场域出走了!它分裂成三种形态,分别为过去、未来和冻结形态。它以这三种形态闯入虚拟空间,形成强大的控制力量,导致虚拟空间的玩家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他们被困在时间之内出不来了。

吉米和哒哒接收到信息后,同步调频,开始降低振动频率,从而也从场域之中分裂出来,开展他们的捕捉行动。

这类追捕行动,吉米和哒哒负责过很多次,很有经验,总有一些好奇的家伙以各种奇奇怪怪的身份出离,干出不少荒唐事。

但这回,有点不同的是,进入虚拟空间后,有了时间的束缚,会遗忘,如果不能拆穿时间的真相,他们也有可能被困其中。

时间兽的三种形态对应了三颗方糖水晶,他们必须在遗忘帷幕彻底落下之前,就集齐这三颗方糖水晶,将其合一,召唤时间兽现出物质形态,将其带回。

(一)奇怪的女人

“叮叮当”店里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径直朝角落里靠窗户的位置坐下。她举起手机扫码,米兰这里收到2笔待做订单:一杯冰美式,一杯澳白。

米兰娴熟地制作咖啡,用深红色的桃木托盘端着,将咖啡送至女人面前。

“谢谢!”女人眼神空洞,但颇有礼貌。

米兰回到操作台,默默观察着这个女人。

咖啡店开在一座野山的脚下,工作日客流量很小,到了节假日才会有很多慕名打卡的客人。大约半年前,这个中年女人开始每日必来,她总是点两杯咖啡,一杯冰美式,一杯澳白,她只喝其中的澳白,而另一杯咖啡放在她对面的位置直到冰块融化。

米兰对此很好奇,却也不会上前询问。她知道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比如她之所以选择在这荒野僻静之地开咖啡店,就是她的秘密。

从十几岁开始,米兰总是做同一个梦,她在一座大山里行走,到处是粗壮的霸王蕨,眼前突然出现一条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空中的水汽映射出一道彩虹,如梦如幻。瀑布边的岩石上矗立着一块粗糙的木头牌子,上面写着:螺丝山。然后迷雾就出现了,米兰在梦里会一直寻找这块牌子,直到醒来。

醒来的米兰用手机搜索螺丝山,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有螺丝山,究竟梦中的螺丝山存在吗?在哪里?这个梦境反复困扰着她,终于在工作后的第五年,米兰下定决心辞职,去寻找梦中的螺丝山,她倒要看看,这个梦有什么实际意义?

当米兰辗转来到这里,这座名叫螺丝山的野山,她恍惚了,原来梦境里的山真实存在,那些茂盛的霸王蕨,那条壮丽的瀑布,那抹由水汽细珠形成的彩虹,还有那块显眼的木头牌子。当晚,米兰又做了一个梦,梦里的瀑布如一条巨型银色丝带,扭动着向米兰飘来,丝带里出现一个人影,他将一粒蓝色的方形水晶放入米兰手中,米兰醒来,心跳动地厉害。从此,米兰时不时开始重复做这个梦,醒来会涌出一股情愫,她无法精准描述,这是怎样的感情,只知道心脏的跳动提醒她这个人对她很重要,于是,米兰决定在这里安顿下来,寻找答案。

“叮叮当”,门头的风铃再次响起,米兰发现晃神的功夫,那个女人已经走了。收拾餐桌的时候,澳白被喝光了,一些咖啡渍残留在杯壁。而那杯冰美式,由于冰块的融化,咖啡的颜色变淡了,从八分满下降到了杯壁一半的位置。

事情在某个周末发生了变化。周六刚开店,女人一如既往进店坐下,窝在角落,开始扫码点餐。没几分钟功夫,风铃开始叮叮作响,来了几个老客,小小咖啡店的位置已经占了七七八八。米兰开始不紧不慢,按出单顺序做咖啡,这时候,来了一群打卡的小网红,她们穿着吊带裙,头戴法式草帽,涂着闪闪发光的口红,叽叽喳喳涌到窗边,开始不停地拍照,这里风景绝好,落地玻璃窗外就是大山,绿茵茵的,非常迷人。

年轻女孩们赶紧占领这张桌子,但还缺了一把椅子,她们观察了片刻,商量了一下,一个小美女走到女人面前,嘴巴很甜:“姐姐,您对面这张椅子有人吗?没人坐的话可以借给我们吗?”

女人有点惊慌,停顿好几秒才长大了嘴:“啊!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啊?我姑娘坐对面呢!瞎闹什么!”

小姑娘脸刷地彤红,赶紧摆摆手,边道歉边回到自己那桌,一群女孩子,捂着嘴,偷偷望向女人那边咬着耳朵。

米兰赶紧从储藏间端了几张备用凳给姑娘们送过去,她也禁不住望向女人,女人开始从包里摸索出一根烟,哆哆嗦嗦抽起来,烟雾一下蔓延开来,本来不大的空间飘浮着蓝灰色烟雾。姑娘们边用餐巾纸扇风,边咳嗽,满眼厌恶地望着女人,其他客户也皱起眉头。

米兰赶紧走到女人身边,俯下身子轻轻对女人说:“这位女士不好意思,本店禁止吸烟,您可以去门外抽完再进来,位置给您保留着。”

女人茫然地看着米兰,不知所措,夹着烟的手指抖动得厉害。米兰脑子转动了一下,轻轻伏在女人耳边说:“二手烟对孩子不好,你女儿都呛着了。”

女人跟触发了机关似的,立马将烟头沁进水杯里……

经过两天忙碌的周末,终于到了清闲的工作日。米兰调式机子参数,做出今日第一杯咖啡自己品尝。不知道为何,她很想喝一杯澳白,这会让她想起那个女人。

与此同时,风铃声响起,熟悉的女人走了进来,在角落位置坐下,这次她只点了一杯澳白。米兰很认真地制作咖啡,将澳白放在女人面前。

女人微微红着眼,似乎有点犹豫,她突然拉住米兰的手腕。女人的手指修长但很冰凉,仿佛对她来说,现在并不是夏天。

米兰没有做出吃惊的反应,她似乎预料到今天会揭开女人的秘密。于是,任由女人拉住她,静静地站在这里等待。

“坐下陪我聊聊行吗?”女人开了口。

米兰从旁边拉了张椅子,坐在女人的左侧。

“你见过我女儿吗?”女人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用眼神与米兰对视。

米兰摇摇头:“每次只有你一个人来这里。”

女人缓缓打开手机,向米兰展示一张照片,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苹果般的脸蛋,活力十足的样子。米兰觉得有些眼熟,似乎见过她。

看见米兰皱眉思考,女人轻轻叹口气:“她喜欢你的咖啡店,我家里有咖啡机,但她说这里冰美式超级好喝,非带我来喝。我跟她来过一次,就坐在这个位置,她点了冰美式,我喝的热澳白,我唠叨她,让她少喝点冰饮,形成寒凉体质可就有她受得了。她笑嘻嘻地跟我说年轻不怕。喝完咖啡,她跟同学有约,我就自己回家了,可是她却再也没有回来。”

米兰心脏“咚”地重重坠了一下。女人捂着心脏,无声无息,泪流满面。米兰递给她一打纸巾,她花了许久整理情绪:“大家都觉得我疯了,我只是想维持我女儿还活着地幻相。我接受不了女儿出了车祸,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宝贝了。”

米兰轻轻握住了女人冰凉颤抖地手……

(二)催眠

在一个没有窗的小房间里,屋顶吊着一盏简约的橘色小灯。女人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似乎有点不安。

米兰倒了一杯纯净水放在沙发旁边的矮柜上,自己则坐在沙发旁靠背椅上坐下。她已经有一年半没有干过这事了。米兰大学读的哲学专业,毕业后误打误撞,进了一家心理咨询师做助理,后来因为兴趣,又学习了美国一个量子催眠的课程,断断续续也做过二三十个案例。有成功的,当然也有失败的。不过但凡成功的,患者都表示得到了极大的治愈,这是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的治愈,通过与潜意识的链接,回溯前世今生,找到此刻的人生卡点,将其化解。

“现在请调整你的身体,以放松舒服的姿势躺着。我邀请你轻轻闭上你的眼睛,缓慢进行三组深呼吸……”

女人极其配合地跟随米兰的引导词,慢慢进入了催眠状态。

朦胧橘色光点聚焦在眉心中央,由大缩小,视线逐渐清晰,女人发现自己身处咖啡店之中,而靠窗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竟然坐着自己的女儿!女人一下子就跃至女儿面前,一把抱住她:“梓柔!老天啊,我的宝贝,妈妈好想你啊!”

她感受到自己激动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另一种情绪:不开心。而这股情绪似乎出自她的女儿,她扶着梓柔的肩膀,怔怔看着她,孩子苹果般的脸蛋似乎失去血色,有些萎缩,嘴角耷拉着,一副无精打采模样。

“宝贝,你怎么啦!你见到妈妈不开心吗?”女人很困惑。

梓柔缓缓抬起头,深深叹口气,然后举起双手在四周来回摸了摸,仿佛四周有一个无形的罩子,笼罩着她。

“妈,我被困住了,我被困在了这里,这里属于过去,我出不去,我很难受!”

女人用手挥了挥空气,有点恐慌地握住女儿的手:“怎么回事,告诉妈妈,你要去哪里,妈妈带你去!”

“我要去往下一趟旅程啊,这站已经抵达终点了,我得继续走啊,可是,可是,我无法离开这个餐桌,我被罩住了,好窒息啊!”梓柔眼睑下垂,很是失落:“妈妈,是你不让我走,你每天来这里回忆过去的事,每天都装作我还活着。这种执着牵绊着我,我无法离开啊!”

“你要去哪里?妈陪你一起去还不行吗?走,你带妈一起去!”女人紧紧拉住女儿的手,想把她从座位上拖起来。

“不行的,妈妈,那是属于我的旅程,只能我自己去,你有你的旅程还没到站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旅程,你明白不明白?你需要接受现状,不能总活在过去,这样对大家都不好。生命旅程一个接一个,我们并不会真的离别的,只是现阶段,我要去体验新的旅程了,最终我们还会相聚的,请相信我,放手吧!”说完,女孩脸上露出稚嫩却又智慧的表情,她一身轻松似的耸了耸肩膀,挤出一丁点笑容。

女人若有所思,她再次抬起手,四处触摸,这回,她似乎也触碰到了无形的罩网。女人一脸懊恼,捶着自己的胸口:“对不起,对不起,宝贝,我就是太想你了,不能接受你离开的事实,我不知道会困住你,来,妈妈帮你把罩网砸开!”说罢,女人开始做出锤击的动作,女儿紧接着站起身,也开始做同样的动作。

忽然间,“哗啦啦”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女儿瞬间恢复了开朗与活力,冲过来重重抱住妈妈狠狠亲了一口,然后如释重负般地挥挥手,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现在请潜意识退回到祂归属之处,听我的口令,等我从1数到10,你就慢慢回到身体,感知一下身体各个部位,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女人睁开湿漉漉的眼睛,鼻头红红的:“所以,刚才是真的吗?我是真的见到我女儿了?”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充满迷惑,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要问你自己的心!”米兰将水杯递给女人,转身离开。

第二天咖啡店照常开门营业,米兰打扫卫生,就在女人常坐的位置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着光,一闪一闪的,米兰弯下腰捡起来一看:是一颗粉色的方糖水晶,跟梦里蓝色那颗一模一样。

(三)出院

嘉泽将一本画册以及简单的几套换洗衣物装进背包,在表格上匆匆签了字,出院了。父母看见他如此正常,简直老泪纵横……

大概十岁起,嘉泽总说自己是未来人,是穿越时空而来,父母想着小男孩儿嘛,科幻片看多罢了。随着年龄增长,嘉泽越来越跳脱,经常跟同学甚至老师说他是未来人,他可以设定坐标,通过虫洞实现时空折叠,将物理身体的分子打碎继而在这里重组,实现穿越。他还说了很多在未来生活的细节,有鼻子有眼。有些同学不禁好奇,问他为什么要穿越?嘉泽说自己是来执行任务的,问他具体什么任务,他说要给一个女人送水晶。同学们笑他疯疯癫癫,老师则担忧地请来了家长。

父母赶紧带他去脑科医院检查,物理检查没啥异样,就是说话疯言疯语。后来精神科医生诊断可能是妄想症。断断续续治疗也不见好,花费好多钱不说,父母也备受煎熬,身心俱疲,于是很狠心,干脆把嘉泽送进了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很多病友具有攻击性不说,人生完全没有自由,还有那些让人吃得晕乎乎的药和各种暴力疗法,好好的人也被折腾疯了。

嘉泽一开始各种抵抗,后来发现完全是徒劳,没人会倾听他说什么,他越抵抗,看管越严,慢慢的,他也学乖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人问他什么毛病,他也不说了。毕竟都是精神病,说的也都是胡话。

事情一直到今年三月有了转机。里面的日子太无聊了,嘉泽开始自己学着画画,没想到拥有天赋,画风很写实,嘉泽在病区画画,突然来了个病友,站在旁边,边欣赏他的画,边若有所思,嘉泽也没理会他,继续画画,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病人突然一拍大腿:“我说,你画的这个不是螺丝山的瀑布嘛!害我想半天。”

嘉泽惊呆了,这是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地方,瀑布下面还有个女人,接着,他会递给女人一颗水晶。这就是他从小说到大的任务,可是现实中,他并没有一颗水晶。现在他已经接受自己有妄想症的现实了,可是,面前这个人却认出来他画里的地方。

那个下午,他们就螺丝山展开了热烈地交流。嘉泽第一次感到如此痛快,终于有人可以相信他的话了,虽说那人是精神病。

这时候的嘉泽已经快二十岁了,他产生了一个想法,他决定“积极配合”治疗,赶紧出院,去寻梦中的螺丝山。

(四)来自未来的客人

“叮叮当”风铃响了,米兰本来躲在柜台看书,阴雨的周四,店里没有一个客人,这下来活儿了。

一名瘦小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外套应该是防水的,帽子上还凝固着一滴滴水珠。男人进来后,轻轻把帽子往后一掀,露出稍显苍白的脸。一只纯黑色的猫咪站在男人脚旁,瞪大了闪着绿色荧光的眼睛,好奇地四处观察着。

“对不起,请问这里允许带动物入内吗?”男人有礼貌地询问。

米兰微笑地点点头:“没事,这会也没什么客人,进来吧。”

男人找了离门口较近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毕竟淋完雨喝点热饮会比较舒服。那只黑猫则在店里到处巡视,过一会儿,又回到男人的脚边乖乖趴了下来,闭上眼睛打盹儿。

“你的猫咪好乖啊,毛色也油亮亮的。”米兰一边端上咖啡一边夸赞。

桌下的猫咪跟听懂似的,眯着眼对着米兰“喵”了一声。

“噢,这猫不是我的,我刚才从螺丝山下来,半路遇见的,它一直跟着我,我看外面下雨就带它进来了。雨停就带它出去。估计就是山里的野猫。”

“这样啊!那你真是好心人了!今天早上就开始下雨,你还坚持爬山,看来是个徒步爱好者。”米兰平日话不多,一般不会主动跟客人搭讪,今天不知怎的,她对这个男孩子有种自来熟的感觉。

“我不是来徒步的,我是专门来找这座山的。”男人喝下一大口热咖啡,脸色稍微红润一些。

“哦?一座野山,有什么吸引你的吗?”米兰心里一怔,毕竟她当初也是专门来找这座山的。

“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梦见过这座山,不止一次。”男人带着讪笑,有了这些年精神病治疗的经历,他在犹豫要不要对陌生人说起这件事,但这里如此遥远,反正没人认识他,就算被当作疯子,大不了赶紧走人呗。

“嗯,我相信,稀奇古怪的事情我见识过不少,如果你愿意可以说来听听。”米兰看穿男子的表达欲望,他应该很想与人分享他的故事。

“那就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嘉泽。我十岁开始就会遇到奇怪的事情,就是会突然去到另一个场景——未来的场景。之所以判断是未来,因为我使用的工具,乘坐的交通,技术上都更加环保先进。包括个人拥有一些在这里根本无法拥有的能力。但过一会儿就会回到现实。我特地留意过时间,有时候仅仅过去几秒钟,当然,偶尔也会久一些。家里人觉得我可能科幻片看多了,自己乱想的,但那些场景真的很真实,我甚至有种感受,我是属于那里的,而这个世界,我只是短暂停留而已。”男人刻意控制着语速,边说边观察米兰的反应,做好随时停止的准备。

米兰饶有兴致地仔细倾听,这让嘉泽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后来这种情况时不时发生,有一回,我又去到未来世界,有个中年男人,类似同事关系那种,告诉我,我来这里是执行任务的。等我再次回到这里就开始做梦,梦中是一座叫做螺丝山的地方,山里还有一条瀑布。我其实也有过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嘉泽指指自己的脑袋,继续说:“一直到,一个,一个朋友看见我的画,当时画的就是螺丝山,他说他知道这座山,于是,我就在这里了。”嘉泽故意隐瞒了他在精神病院的那段经历,毕竟对方的反应无法预料。

“你执行任务是什么?”米兰很想立刻问出口,此时她的心脏已经“怦怦”直跳,她预料到如果问题的答案与她的梦境重合,她肯定不敢相信。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都是巧合?显然不可能,一定有其他的无形的力量在控制这一切的发展。那究竟是什么?

各种纷繁的念头冲击着米兰的脑子,她觉得有点耳鸣,脑袋嗡嗡作响。于是站起身,打断嘉泽说:“稍等一下,我想去给自己冲杯咖啡,你要不要续一点儿?”

等米兰举着咖啡壶过来的时候,男人并不在座位上。小小咖啡店一眼看到边,门口的风铃也并未响过,可是男人却消失了。桌下的黑猫正在俯着前半身撑懒腰,屁股撅得老高,同时张嘴打了个哈欠,冲着米兰“喵”了一声。座位后方的地上还有几滴从男人衣服上滴下的雨渍。难道,这男人有穿墙术?

正当米兰迷惑的时候,猫咪抖抖黑亮的毛发,往窗边走去,米兰顺着窗外看去,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那里,正是嘉泽。

风铃声再次响起,嘉泽走了进来,他也是满眼迷茫:“刚才我突然又回那个世界去了。”

米兰这才想起放下手中的咖啡壶,赶紧招呼嘉泽过来坐下:“你感觉在那儿待了多久?”

嘉泽下意识看看手机时间,回答说:“差不多几分钟吧!其实那个中年男人一直催着我回来执行任务,可是我想在那边赖久一点……”

米兰深呼吸一口气,调整了情绪冷静地说:“你说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嘉泽眼珠子来回颤动几下,这句话曾经很多人问过他,而他也给很多人做过回答,他们都说他疯了,此刻,他再次面临这个问题。

“告诉我,你的任务是什么?米兰又一次提问。

“喵”黑猫不知何时来到米兰的脚边,扒拉着她的裤腿。米兰下意识低头去看。等到再次抬眼,嘉泽又不见了。

米兰里里外外找了几圈无果,那只黑猫默默找了个角落趴着,似乎也在等待嘉泽的出现。

晚上十点,“叮叮当”,当米兰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准备打烊的时候,随着黑猫一声长长的“喵”,嘉泽又回到了座位上。

米兰并不惊讶,这回她径直在嘉泽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就是你梦中那个女人,我需要你的蓝水晶。”说罢,米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小盒子发出“哐哐当当”清脆的声响,一打开,里面是一颗粉色的方形水晶。

嘉泽紧闭的嘴巴微微颤动,仿佛有股力量将上下唇粘合,使得他无法挣脱开。

“你不需要逃避了,你的梦无非是传递讯息的媒介罢了,你精神虽然有点紧绷,但没有疯,你所有的体验都是真的,而之所以你一次次去往未来,那是因为你不接纳这边的现实。如果我没猜错,随着年龄的增长,你消失的时间也在变长。”米兰口气很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地坚定。

嘉泽眼神有点打晃,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对焦。咖啡店有种快要凝固的沉默氛围,谁也不再说话,连黑猫都被定住了一般。过了半晌,嘉泽忍不住交代:“我小时候有点笨笨的,学习听不进去,又很调皮,经常闯祸,没少给父母惹麻烦。大概三年级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就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醒来梦里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我常常发呆,每次发个呆就跳去别的生活场景了。跟别人说,别人都嘲笑我,父母也担心得要死。有一次,我整整消失了两天,父母再也受不了,说我精神状况不稳定还到处乱跑太危险,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了。我其实是刚从里面出来,对不起,我只是觉得难以启齿,也怕吓到你……”嘉泽说完,倒是有种解脱的感觉,这些经历一直积压在心里沉重得像块石头。

“我理解。”米兰的眼神真诚而温柔,这让嘉泽很感动,这么多年,他似乎被困在一个怪圈里,没人倾听,没人理解,他很孤独,只想逃避,他觉得自己完全不属于这里。

“现在,请把水晶交给我吧!”米兰对着嘉泽轻轻地摊开手掌。

“可是…….我并没有什么水晶,我要去哪里找这颗蓝水晶呢?”嘉泽急得直挠头。

“看看你的上衣口袋。”米兰提示到。

嘉泽疑惑地伸进外套口袋摸索着,边从里面向外掏边说:“你怎么知道我口袋有颗石头,可这不是水晶,是我徒步螺丝山的时候随手捡的鹅卵石。”等到嘉泽把鹅卵石放置在米兰手中,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方糖水晶闪闪发光。

“怎么会?”嘉泽眼睛瞪了老大。

“徒步什么感觉?山里风景美吗?”米兰不答话,只是微笑着提问。

“欸?额……很美好的感受,是我几乎没有的体验,满眼绿色,那些参天大树,那些柔美的藤蔓,让我觉得很治愈很放松。就连瀑布边的小石子也很可爱,被冲刷得圆溜溜的。”嘉泽似乎很陶醉。

“那就从现在开始,好好享受当下吧!你就是属于这里,别总想着逃离啦!好啦,我要打样咯,欢迎你明天再来喝咖啡。”米兰站起身,送走了嘉泽。

那只黑猫却依旧趴在角落,双眼炯炯有神。米兰走过去,伸手摸摸黑猫的脑袋:“已经收集两颗了,还差一颗会在哪里呢?你说呢,哒哒?”

黑猫冲她“喵”了一声,把头埋进肚子里睡去。

(五)寻找黑猫

米兰接到了嘉泽的电话:“米兰姐,哒哒跑我这来了,你抽空把它接回去呗,我今天好多东西要收拾抽不开身。再说,房东太太禁止饲养宠物。”

嘉泽自从来到螺丝山,就爱上了这里,特别是在山里徒步,那真是一场深度与大自然的链接。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宝贵时光,于是决定随心而为,选择在这里住下。他火速在一个大姐家里租了一间房,家里人给快递来好些物品,他正面对一屋子凌乱无从下手,而黑猫哒哒却突然出现在视线里,这真是给他乱上添乱。

“哒哒,你是来帮忙收拾屋子嘛?我今天可没空陪你玩,你看,如果不赶紧收拾完,我晚上都没地方睡觉。”男人最头大的就是收拾分类了,嘉泽对着一屋子物品直叹气。

“喵”哒哒一边叫唤一边用爪子扒拉嘉泽的裤腿,示意嘉泽跟它走。这小家伙很有灵性,跟其他野猫不同,说是野猫也不太对,现在米兰已经收养它了,它也是有主的猫咪了。

嘉泽本就想逃避收拾,于是好奇地跟在黑猫身后。这是一个老平房,总共有两个院子,四间房。前院是正门,院子里有两棵大枣树,树与树之间栓着晾衣绳。靠墙拐角位置,放着几口咸菜缸,其余地方就空着,房东李姐有时候会搬把椅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摘菜。从前院进门是堂屋,堂屋比较空荡,主要摆了张案台,供奉着祖先画像以及鲜花果品。再往里面是个过道,左右各有一间房间。穿过过道是后院,种了一大片花花草草,建了一间厕所和一间储藏室。

黑猫正是在后院的储藏室门前停下,把木门当作磨爪板似的疯狂挠抓,发出尖锐地摩擦声,嘉泽吓地赶紧用手按住黑猫的后背制止它:“你疯了吗?这可不是你磨爪子的地方啊,李姐不太喜欢动物,小心她回来看见揍你。”

黑猫停止动作,回过头,丢给嘉泽一个不屑的眼神,转身轻盈一跳,跃上窗台,跟液体似的,从窗户缝滑进了储藏室。

“妈呀!这个哒哒,真是会给我找事儿,快出来,喵!喵!快出来!”嘉泽一面担心李姐回来发现,一面喵喵叫着召唤黑猫。

储藏室里发出“乒乒乓乓”地声音,一听就知道黑猫在里面到处乱窜,打翻不少东西。

“嘉泽,你蹲着干嘛?哒哒呢,我来接它。”

米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把嘉泽吓了一跳,他满头大汗,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米兰姐,哒哒钻进这间储藏室了。怎么喊都不出来,恐怕在里面打翻不少东西。李姐一早出门,随时都可能回来,我这刚租人家房子,就惹出这么大乱子,这让我后面怎么面对她呀?”

“也不是你的错,别怕,我们先想办法把哒哒弄出来再说。”米兰语气镇定,让嘉泽心安不少。

两个人,一个蹲门缝逗猫,一个脸贴着窗户缝唤猫,不管怎样哒哒都不出来,还发出非常尖锐而持续的叫声。

“我们想办法进去看看吧!哒哒这个叫声不太对劲儿,你有钥匙吗?”米兰问嘉泽。

“我是租客,怎么会有钥匙?有钥匙我俩还用在这忙活半天?”嘉泽没好气地回答。

“打电话给李姐吧,让她回来开门。”米兰建议。

这时,储藏室又传来黑猫的嘶吼……

“不管了,把锁撬了,先进去看看怎么回事,李姐回来,我跟她交涉。”语毕,米兰从旁边抄起铲子对着门锁击了几下。

极其简约的空间,里面有一个长长的椭圆形舱体,旁边是一个一人高的玻璃柜,柜里柜外都放置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很像实验室里的各种试剂。而黑猫正端坐在舱顶,等待已久的模样。

米兰和嘉泽有些震惊,这个小小的农家储藏室竟然像个实验室。

米兰准备将黑猫抱过来,就在此时,椭圆形舱体开始闪烁,发出橘红色的光。侧面有一扇金属片向下缓缓展开,露出来一个抽屉样的空间,可以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还活着,因为她正在慢慢滚动身体,然后面部朝下,用双手撑着地,小心翼翼爬出来,那样子有点诡异,让人联想起一部当年很轰动的恐怖片里的女鬼贞子。

嘉泽不自觉用手去拉米兰的袖子,毕竟还是个孩子,米兰感到他身体在发抖。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尘土,她穿着一套类似泳衣的肉色服装,露出修长的胳膊与腿,显得身材很健美。女人很镇定地看着米兰和嘉泽,却不开口说话。

待嘉泽看清楚女人的面容,小声惊叹:“李姐!”

于是,米兰率先打破僵局:“李姐,不好意思,我的猫不小心闯进来了,我们进来找它的。”

李姐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慌失措:“猫?猫在哪里?”她同时一个转身,正好与黑猫面对面。

“啊……”一声尖锐的颤音在屋子里回荡,只见李姐面部表现出痛苦的表情,脸上的线条开始变化,先前紧致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额头渗出一道道皱纹,眼角不断下垂,眼珠由黑色变成了黄褐色,腮帮子发酵得老大,白皙的皮肤渐变为暗沉的黄黑色。胳膊和腿上的肌肉萎缩了,而肚皮却又松又大。刚刚还凸显身材优点的衣服,现在成了彰显缺陷的利器。

米兰和嘉泽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都傻眼了,只能呆呆站在那不得动弹。

很快,李姐,不,现在是李老太就瘫倒在地上,散发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米兰和嘉泽见状,赶紧上前,一人一边架住李老太胳膊,将她扶着坐起来。

“李…姐,这是怎么回事?”

李老太的脖子似乎支撑不了头颅的重量,只能用尽所有力气才抬起头,看着米兰他们。

“我,已经活了二百五十年了。看来,今天,寿命就要终止在250岁了。”她的声音苍老得就像一块风干的老树皮,干燥而脆弱。

“您活了这么多年?那之前怎么还那么年轻?”

“因为我偷了别的时间,把自己时间冻结在三十岁。我认为女人三十岁是最好的年华。”

这时候,黑猫“喵”地一声,跃得老高,直接跳到米兰手上。

李老太双眼盯着黑猫,眼睛里溢满了恐惧与泪水,她重重叹口气:“我偷了这些猫的时间,坊间都传闻猫有九条命,其实不是所有猫都有九条命,只有灵性之猫才有,我就偷这些猫的时间,将它们转移到我身上,我就相当于冻结了时间。这是古老的魔法,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知晓了。”

“可是,一直活下去有意思吗?”米兰问。

李老太发呆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露出一嘴红肉,因为所有的牙齿已经脱落。她有点茫然地说:“这是个执念,我一直在找猫,维持我的时间,一个地方呆久了,就换一个地方继续找猫……现在想来,我好像死在了三十岁,有点讽刺!”

黑猫又冲着李老太愤怒地嘶叫。

李老太继续道:“这些猫都埋在我的后院里,养出的花特别艳丽,它们都是灵猫,本来也都是各有使命的,唉……”

黑猫纵身跃至李老太面前,李老太费力抬起手,用枯树般的手指去触摸黑猫的身体。黑猫并没有抗拒。突然,“叮叮”一声,一粒紫色方形水晶从李老太掌心掉落,滚到米兰面前。

“啊!第三颗方糖水晶!”米兰欣喜异常。

嘉泽却蹲在地上,突然捂着脑袋,大声嚷嚷着脑袋疼。

三颗方糖水晶在米兰手中跟融化似的,化成了三滴沸腾的水珠,它们旋转融合,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幻彩漩涡。

嘉泽仿佛想起什么,对着米兰大声喊道:“原来,我才是哒哒,我被遗忘幕布罩住了,哈哈,吉米,我才是哒哒。”

米兰困惑道:“你是哒哒,那黑猫?”

他俩同时像黑猫看去,黑猫跟吹气球一样不断膨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炸裂开来,从中,蹦出一个豆子大的白色毛球,落到地上还弹了几下,两颗黑眼珠滴溜溜直转。

米兰举起手中的漩涡,对准白豆子抛去,瞬间白豆子就被吸进漩涡之中。

“哒哒,任务完成,我们走吧!”米兰与嘉泽随即也钻进漩涡消失了。

尾声:

“时间一旦创建,就无法撤除哟,除非玩家自己跳脱出来呢!”时间兽调皮地说。

“你这个家伙,这次把自己也困住了吧?”

“才没有,只是觉得当猫很有趣。”

“那你为什么引导我们找水晶?”

“这还用说,我喜欢玩,我也喜欢你们呀,我也喜欢场域呀,我想家了呢!”

三团能量不断提高振动频率,渐渐融合,回归场域。而此刻的虚拟世界玩家们,还有很多都被困在时间之中,痛苦不堪,看来,能解救他们的,也只能是他们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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