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声明：此短篇科幻为本人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为微信公众号motse。
一、老白
火星帕蒙尼斯火山附近地下城某个昏暗的小酒吧里，安东尼正在一个人喝着闷酒，他似乎在盯着自己的酒杯喃喃自语，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相握，左右手每个指头都在用力地和对方缠斗着，牛仔帽完全挡住了他的面庞，吧台后面的老白叹了口气，只有他才知道他的这个同父异母弟弟又在与自己的记忆痛苦搏斗。
“15、16......”,老白默数着数字，是时候了，否则他的弟弟很可能会用自己的右手把他自己的左手再次掰断！
“嘿，安东尼，尝尝这杯威士忌，这杯我请了，这杯不加冰，你猜猜为什么？”老白竟然戴着白手套将酒杯端在安东尼面前，贴近并轻拍了一下安东尼的肩膀，“嘿，你猜不出来的，试试吧。”
安东尼好像是在梦中被人叫醒，不过他听见了老白最后的话，他抬起双手检查着，这次看来不需要去那个贵的要命的帕蒙尼斯中心医院看急诊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老白，老白只是撇撇嘴，用目光示意着这杯不加冰的威士忌，它的颜色和气味似有不同，但安东尼毫不犹豫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股强烈的气味直冲脑门，紧接着胃里像着了火，安东尼几乎要呕吐出来，他苍白的面孔竟然变得通红，这强烈的刺激一下子将安东尼从半醒状态彻底激活，他摸着喉咙差异地看着老白，不过他并担心这会要了他的命，因为老白只是像做了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在得意地笑，他又环顾四周，这小酒吧里还有不少客人，他们只是自顾自喝着酒聊天，对吧台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关注。
“WTF！这东西几乎杀了我！这是什么东西？”
老白笑着给安东尼递过来一杯冰水，“放心，这杯真是冰水。”
安东尼瞪大眼睛，并不搭话，只是摸着喉咙在等待老白接下来的话语。
老白故作神秘地小声说，
“你偷着乐吧，刚才那杯‘威士忌’价值1000人民币，哦，大概相当于9000火星元，这是昨天刚从地球走私来的中国高档白酒。”
联系到火星社会当前的情况，安东尼瞬间明白过来，不过他并不关心星际贸易和火星政治，他自诩为太阳系公民，最大梦想是发财后购买一颗适合改造的小行星作为私人领地。他只是不明白老白为啥这次用中国白酒和他开玩笑，而不是以往他那些老掉牙的美式笑话。
“安东尼，还记得父亲给我们讲过的西部淘金故事吧，我只想做那售卖‘牛仔裤和水’的生意人，无论淘金者是否找到金子，反正都需要路过我这里买点水，啊哈，赶路人总是很口渴！”
安东尼冷冷地说，“发财个鬼！十年来大家一无所获，想必你这个酒吧消息更灵通吧，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托马斯之船恐怕只是个传说！哼哼，那篇报道一定是谎言！散布这个谎言的人真是可恶之极！”想到自己这十年来的付出和损失，悔恨和不安让安东尼眉头紧蹙、咬紧牙关，那些痛苦记忆又开始涌现，他不自觉地双手又开始进行互博。“老白，也许当初你不和我合伙是对的，可是我实在不想像你这样在这酒吧了却一生，我相信父亲也不希望如此！”安东尼开始哽咽。
“安东尼，我请你喝中国白酒就是帮你呢，我听说那个‘托马斯之船’的主人很喜欢中国文化，你去看看他作品中的中国元素的比重和结构，我觉得找到托马斯之船只是第一步，你想想，如果你们找到了托马斯之船，那搜船会自动敞开宝库大门吗？你有没有想过，和找到相比，怎么打开宝库或怎么把船开回来恐怕才是更大的难题？！”
托马斯之船的主人名叫Thomas J. Yang，他是22世纪一位出生在地球成年后定居于火星的著名科幻作家，受益于21世纪末开启的太阳系大航海时代，人类在月球、火星、小行星带和土卫二的冒险和开拓竟意外促使科幻小说这一古典文学形式重新掀起了一波长达两代人的创作和阅读热潮，Thomas J. Yang是其中的佼佼者，在这个超级AI近乎统治一切的时代，他却选择成为逆行者，坚持完全自主原创，他作品风格独特之处在于特别擅长创作和描写“星际大航海恢宏背景下人类开拓者的共同乡愁和心灵空间”，通过作品的大卖和将作品授权给超级AI进行训练和模仿，Thomas J. Yang赚得盆满钵满。
Thomas J. Yang名利双收却为人低调，在少有的几次媒体文字采访中表示他只想以自己的作品说话和面对世人，希望自己和家人拥有平静安宁的生活。2181年Thomas J. Yang在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时表示，在超级AI和网络镜像世界盛行的背景下，为了鼓励年轻作者坚持原创并重新激发人类在现实世界中的古典探索精神，他已创作完毕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托马斯之船》将不会公开发表，他将在未来某个时间带着小说手稿驾驶一艘名为“托马斯号”的大型私人飞船隐匿在小行星带中，他将在那里度过自己的最后时光，他已立下遗嘱如果有人发现他的飞船，无论那时他本人是否还活着，这艘飞船以及那篇从未发表过的小说所有权利和收益均归其所有，文末托马斯还特意强调这篇小说是他自己一生中最满意的一部作品。
这篇文字报道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很快淹没在信息洪流中，直到多年后一位读者无意中发现地球和火星的网络镜像世界最后一次出现Thomas J. Yang的登录记录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消息传出后个人冒险家、众筹探险联盟以及超级AI公司CMG集团立刻意识到一个空前的巨大宝藏在等着他们。Thomas J. Yang本人在物理现实中带着小说《托马斯之船》奔向未知的蛮荒，其本人的最终命运和小说的未知神秘感形成了强烈共振，使得读者对《托马斯之船》充满了最热切地期待，甚至CMG公司自己在组织探险队寻宝的同时还出天价进行悬赏，并许诺发现托马斯之船后所有收益的50%都归属发现者。
安东尼不是没有想到老白的提醒，但毕竟发现“托马斯之船”是第一步啊，按说托马斯的飞船不会停靠在体积过小的太空岩石上，那样既不安全也无法实现隐藏的目的，而小行星带里直径超过1公里的小行星数量超过了50万颗！尽管数量巨大，小行星带的范围大致在距离太阳2.17至3.64天文单位之间，宽度约2.2亿公里，这极其广阔的空间使得小行星之间的平均距离通常超过数百万公里，极其稀疏的分布密度无疑使搜索的难度和成本更是指向了天文数字。
“老白，托马斯号由地球星际商飞公司制造，长度约100米，还好不是那种二三十米的迷你飞船，不过星际商飞拒绝透露买家的定制功能和改装部分，而且很显然飞船主人在抵达目的地后拆除或强制关闭了飞船定位和通信设施，他一定还花了大价钱从黑市搞到了如何拆除飞船引擎内置定位芯片的办法，这让我们在小行星带寻找它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老白耸耸肩，表示这一切对他无所谓，但又想安抚情绪低落的弟弟，想了想又接着说道：
“安东尼，你有没有看过他所有作品，也许里面会有线索。”
“AI已经把他那三百万文字掰开揉碎了进行分析，目前看还没有成功。CMG不可能隐瞒，你想它的超级AI此前分析Thomas 作品后生成了无数模仿作品，有哪一篇他们自己满意过？有哪一篇不被Thomas的读者嘲讽过？如果CMG发现了，一定会迫不及待宣布，谁会拒绝这个泼天富贵呢？”安东尼边说边看着酒吧内监控器传来的火星地面沙尘暴的实况，壮观的帕蒙尼斯火山在监控器上竟完全被沙尘暴遮蔽，这场景使他的心情变得更加灰暗。
“安东尼，我还是觉得应该自己看过才可能有所发现，AI的分析嘛，哈哈，我一直觉得机器，管它是超级还是不超级，并不能真正理解人类精神。”老白看着在自己店里来回忙碌的机器人侍者说道。
“当然喽，三百万字的作品认真阅读和完全理解需要不少时间，我是读不了了，我就想卖给你们‘牛仔裤和水’哈，其实我觉得你的飞船在小行星带执行自动搜索任务的时候，你应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阅读啊！”
“那大把的时间反正也是在大把的烧钱，也许你说的对，嗯嗯，老白，下次就这么干！我TMD还能有什么可失去的！”安东尼说完还自我鼓劲式的用双手用力拍了一下吧台，这突然的响动引来其他客人纷纷侧目，以为又是一位失意人在发酒疯。
其实小行星带的寻宝热潮也不是全是失望的结果，这十年的探索使人类对已排查过的小行星的坐标、大小、质地、形状、数量都做了详细的标记和记录，虽然托马斯之船没有被发现，却发现了不少货真价实的矿藏之星，其中既有富含冰、铁、镍和铂的小行星，竟然还有一些拥有储量丰富的天然金矿小行星。寻找托马斯之船的热潮意外开启了小行星带经济区，乃至地球和火星的经济学家言之凿凿大谈小行星带将成为人类的新工业地带。因此活跃在这个区域的除了私人寻宝者、CMG公司，慢慢地又出现了新的太空矿业巨头，还有伴生的星际运输联盟和太空保险业务。
和老哥的一番交流对话，似乎重新给自己增添了一些信心，腹中中国白酒的灼烧感也慢慢淡去，也许是心情变好的缘故，安东尼感觉白酒似乎没那么可怕，甚至有点怀念这种强烈的刺激，离开前竟然又掏腰包给自己和老白一人买了一杯中国白酒，
“老白，谢谢你的建议和中国白酒，我好像又TMD的充满寻宝信心了！来，为了托马斯之船干杯！”
二、安东尼
“大丹号”飞船在标记着“7396-X-182”的小行星带未探索区域自动开始搜索任务，小行星的遥感影像和地表信息实时显示在舱内监控屏，安东尼则在认真的抱着阅读屏看着Thomas J. Yang的科幻小说，只有监控屏发出疑似目标的警报时，他才去关注下飞船的发现，不过绝大多数时候这些提示都一无所获，只是偶尔会发现太空流浪者的废弃飞船或不幸失事的飞船残骸，这些飞船对安东尼来说毫无价值，他根本不会为此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燃料去实地勘测。
安东尼接着阅读，他此时读的是Thomas J. Yang早期的一篇短篇科幻小说《飞行的中国人》，
“……我走在河中府（大辽帝国的新都城）唯一的一条主街上，大街的尽头便是大辽天子的宫殿（史称西辽），大街两侧的房屋、店铺还多是当地风格，但也能看到不少中原风格的建筑，也许是大辽帝国的安全考虑或为了方便契丹人最擅长的骑兵能够快速通行，大街两侧的房屋排列整齐但颇为稀疏，完全不能和临安的繁华相比，河中府这个地方显然干旱少雨，视野中看不到江南惯有的大片绿色和密集河网，不过这里倒是不缺江南人喜爱的充沛阳光，作为宋使的我持节走在这洒满万丈金光的大街，心中油然生出强烈的庄重感和使命感。
大街前方有很多人向我这个方向走来，看着人群的两侧有皇宫的持械契丹卫兵警戒护卫，更外侧不远处还有契丹的武装骑兵跟随，看来是一场皇家游行，他们穿着大概是当地舞蹈服一样的华美服饰，也可能准备去表演或者表演结束了，总之他们集体步行着在这条街上走着，人流来到我这里自动避开我向我的两侧分流，也许他们知道我是来自远方负有重任的使者吧，没有人阻挡或者打扰我，于是我逆着人流方向继续向皇宫走去，我边走边看这些穿着华美舞蹈服饰的人，他们多数人长相看应该是大辽帝国新征服的当地人，目测人群中男女各半，有着契丹和中原相貌的舞者大概只有十之一二，他们多数面带温和的微笑并向我点头致意，这氛围让我这个异乡人顿感放松和惬意，我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前方一位女士也在逆着人流与我同向，她走得很慢，似乎在迟疑，我走近她，看到她的长相非常像我的中原同乡，我意识到她的迟疑可能是因为与众不同的长相或做错了什么，身穿舞蹈服饰说明她本应该和舞者们一起，我们前方迎面而来的部分舞者已经对她表现出疑问和猜忌的表情，还有人用我不懂的当地语言问她，语气颇像质问或指责，但是她没有回话只是想低头离开不被注意，她的窘状使我生出同情之心，我走到她前面一两个身位， 用中原家乡话回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有点担心？”，她点头，说她的名字叫“上官紫语”，于是我拉起她的手一起走， 她笑了，不再迟疑，脸上没有了担忧之色，步伐也加快了，跟着我快速穿过人群，往我们的前方走去，也许是因为我拉着她，这些舞者便不再质问和阻拦她……”
全神贯注的安东尼此时被飞船通信系统的提示声打断，他很不情愿的点击提示详情，一看竟然是老白的留言，
“安东尼，你知道我这里客人总是很多，尤其是近期来自地球的客人一下子多了很多，我听到了不少传言，可能对你有些帮助，他们说托马斯作品中国元素虽多，但题目中有‘中国’的作品只有一篇，也许你应该重点看看这一篇！看看里面有没有数字啊、坐标啊或者谜语、暗示什么的。如果你最近看到突然增多的CMG飞船，那说明CMG公司可能最先破解了飞船所在小行星的位置。”
数秒后是老白的第二条和第三条补充信息，
“孤狼的最大敌人是群狼！注意安全，安东尼，CMG要来了！”
“你常说起的那个李周周，我也留意和打听了一下酒吧客人们的谈论，看来这个中国人人品不错，我觉得可以信任。”
安东尼看了下飞船警戒系统，目前离自己最近的飞船是60000公里外的另一艘私人寻宝者“杜环号”，看方向似乎正在朝自己方向飞来，但并无加速机动迹象看来一切正常，他甚至与“杜环号”的主人李周周很熟悉，那是个和他同样执着寻宝的疯子，不过这个疯子个性上很有趣，在火星休息补给和飞船维修期间接触过多次，李周周总是在微醺后会拉住安东尼用含混不清的汉语说个没完，后来才知道那是李周周用母语描述他寻宝成功后要实现的人生梦想清单，对安东尼来说，执着、啰嗦、热情、有些小聪明但酒后却从不主动惹事的李周周谈不上是危险人物，安东尼把他归为“友善的竞争者”。按照老白的建议安东尼又检索了托马斯作品全集，题目中有“中国”的正是自己正在阅读的《飞行的中国人》，这篇作品全文仅3万余字，看来还是应该耐心读完再说。
“……耶律大石起身走向殿外，他的出现让乱作一团的卫兵和群臣暂时恢复了安静，他们停止了奔走和呼喊，却也忘记了向皇帝下跪行礼，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向皇帝，竟意外地使用似乎只有和自己最亲近之人才会说话的语气和神态：
‘陛下，此乃千年未有之异象啊，天佑大辽！’
走出大殿的耶律大石当然注意到了这一切，然而天子却毫无畏惧亦不言语，此刻他并不在乎老臣不符合礼仪的失态，他缓步在殿外平地上走着，向不远处那明明空无一物却似乎在持续发出闪烁微弱白光的巨大空中区域走去，
突然,众人再次听到了那种轰鸣声,这一次是持续长久的轰鸣，天子则是第一次在大殿外听到，不知是轰鸣声的震慑还是天子的威严镇定使然，这次群臣和卫兵纷纷匍匐于地，这甚至不是平时的下跪礼仪。耶律大石停下脚步仔细倾听，这个轰鸣声有点像战场上的号角，但仅仅是有点像，因为这种浑厚、巨大、持久的声音如果是号角的话恐怕需要十万支，但现实中从没有十万支号角同时吹响过，哪怕是他刚刚取胜不久的那场让大辽在中亚立国扬威的卡特万会战(史称西辽)。他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像十万支号角发出的轰鸣声音中还夹杂着一部分像是金属撞击或锻打兵器的那种音质，这个声音随着天子的脚步越來越弱，似乎就是在等待或引诱他走近。耶律大石不禁心想难道这是中原人传说中的龙吟？
待天子将要走近殿外广场中心附近时，这个声音阶段性的又出现了好几次，然而每次声音都在变弱且只持续几秒钟，声音音量和频次的变化似乎暗示了什么，耶律大石内心终于也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一种紧张，但绝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天子不会害怕！却像是卡特万会战开始前的那种紧张，也有些像是知道马上要面对未知事物出现的那种紧张，啊，是了！当初他带领大辽帝国最后的军事力量离开黄河北岸转而向西方急行军的时候，行军路上艰难的草地和沙漠，后方随时可能追来的金军，前方荒远绝域的未知，彼时一路上就是这样的紧张感啊！
随着脚步的移动，耶律大石感受到了来自空中的一股压迫感，便抬头望着天空寻找着，片刻后果然一巨物若隐若现出现在低空中，看轮廓竟像一艘悬在空中的大船！这艘大船似有隐形功能，它出现在空中就像是凭空浮现出来，那么显然它应该是在耶律大石走近后特意显现出来，它慢慢露出轮廓，然后众人看到那虚晃不定的轮廓印象慢慢变深变实，随后这飞行大船整体慢慢全部显现出来。群臣和卫兵震惊的无以复加，一些年老体衰之人竟当场陷入昏厥。我走在耶律大石身后众人的最前面，我敢肯定这艘空中大船体量至少是大宋最大海船的三倍！
耶律大石神色冷峻，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这飞船的外形大体上是枣核型，外表颇像深灰色的岩石，“枣核”纵轴与地面平行，但这个“枣核”外表并不是完全光滑，飞船中部的上半部分略微隆起，下半部分也就是接近地面的部分也有一些突出部分，这些突出部分有点像是从船身中向下伸出来的用于观察地面的装置，因为透过这些装置上像“窗户”的透明部位能够依稀看到里面的人影晃动，“窗户”发出明亮温和的白光，离地面最近的观察装置竟然距离耶律大石头部前上方只有大概八个马身的长度，耶律大石注意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观察装置的“窗户”是开启着，窗户里走来两个“人”，耶律大石马上想到这些人应该是天人或神仙，但是奇怪他们的长相竟然和帝国昔日在中原的臣民一样，只是天人不束发不蓄须且服饰奇异，如果不是飞船这个突兀的元素，光看长相根本不会认为他们是天人或神仙。耶律大石正在思考，这时其中一位天人开口说话，可惜虽然长相和帝国昔日的中原臣民一样，但语言却是一种耶律大石从没有听过的语言，天人语调平缓但语速很快，在场身处在与飞船不同距离的人竟然都能同等清晰地听到，天子回看群臣，然而在场的帝国精英却无一人听过或知道这种语言，天人语言和契丹语、汉语、突厥语、波斯语都毫无相似之处，于是那位外貌很像年轻英俊中原男子的天人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回应，也许作为大宋使者的我在人群中服饰外貌颇为突兀，耶律大石注意到天人说话后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天子示意我主动回应，我望着天人，试着用中原官话问道：
‘请问来者是何人？’
天人看向我，似乎能听懂我的问题，他回头看了看他的同伴，似乎思索了一会才回答我，但还是用那无人能懂的语言，虽然众人听不懂，但我意识到这场面毫无危险，天人应该没有敌意，便接着问道：
‘请问使者来自何方？’这次天人没有询问同伴，很快开始回答，用时也很长，虽然众人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用了更多的篇幅和时间在认真描述，也许他们来自哪里要向我们这些人类说明，需要很复杂的阐述吧。
我和天人对话过程中，我注意到耶律大石也在仔细观察着天人，我一边努力倾听，一边仔细观察天人的动作和表情希望能有一些额外的信息收获，但见天人那独特的黑色短发在随风舞动，面对大辽帝国的天子、这片土地的最强者，他神态轻松自然，面带微笑，目光灵动神采仿若星河，英俊的脸庞闪耀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自信光芒，仔细端详他的五官，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
这时安东尼手里的屏幕传来不同于常规信息提示的急促报警，这信息来自他和李周周约定的加密信道。加密信道的信息安东尼可不敢大意，他赶紧展开信息提示。
三、李周周
火星帕蒙尼斯火山附近地下城老白的小酒吧里，李周周正在和一位来自地球的客人小声交谈，若不是好不容易才约上这位特殊的客人，何况这位自称“花满唐”的客人1分钟就要收取2万火星元的“信息费”，李周周早就拉着安东尼开怀畅饮了，十年来的寻宝他们既有竞争又有合作，小行星带总是存在各种各样的风险和意外，因此除了财大气粗的CMG集团，不少“孤狼”不得不自愿或被迫组成不稳定的互助联盟。
李周周猜测“花满唐”应该只是个假名字但他并不好奇，但是他可不想浪费已经支付的60万火星元，要知道他心爱的“杜环号”一年的使用成本也不过是40万火星元。可是30分钟后，安东尼已经离开了酒吧。李周周对这价值“60万”的“信息”非常满意，要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可靠的中间人，这信息可是再花十倍的钱也买不到的。
老白摊开双手表示他也不知道他这个弟弟去了哪里，再说他从不参与和介入弟弟的寻宝事业，酒水生意才是他的宝藏，并热情地向李周周推销他的中国白酒。
“我想我该走了，下次我会试试家乡酒，老白你太会做生意了，哦，对了，你的进货渠道绝对非常厉害，我不想打听，可是酒的香味真的很地道！哈哈，闻起来真的有点让人想家啊！”李周周恭维着酒吧老板，看了下时间准备离开。
“稍等，拿着这个。”老白拿出一个小罐中国茶叶送给李周周，“嘿，在太空中帮我留意一下安东尼，他的运气实在是糟透了，嗯嗯，你知道的，有时候也许好友的一两句话可能就会拯救一个人。”
……
“杜环号”警戒系统发出提示，李周周注意到自己飞船60000公里内只有安东尼的“大丹号”，“大丹号”的航向和速度表明它应该只是在未探明区域执行自动搜索任务，看来安东尼对破解“托马斯之船”还没有一丝头绪，李周周心中略感得意但又有点替安东尼感到惋惜，哎，毕竟自己是和安东尼一样的太空孤狼啊！
李周周确认警戒提示后不久又传来提示，原来自己花大价钱改装的这个加强版警戒系统“游骑兵”又有新的发现，“游骑兵”提示90000公里外有多达十余艘的不明飞船飞来，李周周看了“游骑兵”解析的不明飞船群航向和速度后不禁开始担忧起来，他们难道也发现了“托马斯之船”可能的位置？对呀，我太傻了，那些顶级黑客和信息掮客怎么可能只把信息卖给我一个人呢？60万火星元的代价恐怕只能保证我不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李周周马上又觉得安东尼没那么可怜，有能力出动这么大规模的船队只可能是CMG集团，面对CMG的群狼眼下自己应该联合安东尼，这样他们才可能有一点机会，如果让群狼先发现托马斯之船，恐怕连渣都不会给这些孤狼剩下，CMG的群狼恐怕还很乐意让这些孤狼在太空遭遇点“意外”，毕竟这些“意外”在小行星带可是太常见了，连太空保险公司都不会认真调查！
李周周心中升起一种悲壮感，略微思考和犹豫后他终于不再纠结，使用之前和安东尼约定好的加密信道向安东尼的“大丹号”发出信息。
“嘿，‘大丹号’安东尼！这里是‘杜环号’李周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要分享，嗯，你是了解我的，如果不是因为很必要和很紧急，我最多只会告诉你坏消息哈！”
“好消息是我知道‘托马斯之船’的大致位置。注意注意，托马斯之船不在谷神星上而在谷神星附近。坏消息是CMG也知道。”李周周将“游骑兵”发现的CMG船队遥感情报也发给了安东尼。
“请现在前往谷神星方向，待我们接近到安全距离时我会使用近距通信告知详情。”
安东尼起初以为李周周不过是在开玩笑，待他看清“游骑兵”系统发现的CMG船队后大吃一惊，同样的孤狼处境使他立刻产生了和李周周同样的想法，现在他们必须联合起来，于是他马上回复道:
“收到‘杜环号’的信息，‘大丹号’将调整航向和速度。”
“我认为托马斯之船的位置信息就在《飞行的中国人》中，很可能和卡特万会战有关系，那是耶律大石一系列命运转折点中最重要的一次。我不知道你的信息来源，我建议在我们汇合前你也看看这个短篇，时间应足够。我们稍后再谈。”
“大丹号”和“杜环号”调整航向后按照经济速度巡航，1小时后将会汇合。
李周周在屏幕调出《飞行的中国人》上次阅读位置，想到“花满唐”所言托马斯之船的位置解密关键线索是谷神星，这一点寻宝者不是没有猜到，也不是没有人去登陆谷神星实地搜寻然而却毫无收获，原来谷神星虽是关键，可托马斯之船并不在谷神星上，却在谷神星之外！托马斯之船一直漂泊在谷神星附近的太空中并始终与谷神星保持一特定距离，这个距离数字的提示就在《飞行的中国人》小说中。托马斯不选择隐匿在某颗小行星上反而是让托马斯号飞船本身成为了小行星带中的一颗“小行星”，这个独特的思路确实是绝大部分寻宝者没有想到的。
李周周有点痛心地想，“太TMD可惜了，60万的价钱只能从那个花满唐嘴里买到这里了，至于那个最最最关键的距离数字，他说价格最低是600万！少一分都不行！”
“靠自己吧，也许我们就是省下了600万呢说不定，安东尼说得很有道理，卡特万会战不仅在历史现实中是西辽在中亚的立国之战，在小说中也是除了‘耶律大石’和‘大辽’外频次最高的关键词，甚至远远超过耶律大石念念不忘的大辽旧都‘上京’！”
“和卡特万会战相关的数字那可太多了啊，参战人数？双方总人数还是大辽军队人数？是全部还是只算契丹人？卡特万距离旧都上京的距离是多少？卡特万的经纬度和海拔高度？卡特万会战后真正立国的西辽存续了多少年？不能这么算啊，历史上还有‘后西辽’呢！不行不行，不能在真实历史上无限发散，卡特万会战的长尾效应直到今天都还在历史长河中波动着呢，还是得看托马斯在小说里想表达的意思才行。”李周周看了下时间随后带着诸多疑问和猜测又开始了阅读。
“……白天在殿外的奇遇使大辽天子心情十分愉悦，晚宴上天子令宫中画师将白天的飞船及天人模样如实绘画下来，奈何白天惊恐的众人无人像耶律大石一样敢勇敢直视飞船和天人，何况无人像耶律大石那样走得如此之近，好在天子心情舒畅，颇为耐心的告诉已经一改再改的画师哪里哪里应该怎样怎样，看着后背已湿透的一众画师，我颇有些同情和不忍，便向天子进言道:
‘陛下，今日异象实属罕见，彼时我等皆震恐失魂未敢直视，待画师且修改之时，使者不才愿作画为陛下的晚宴添彩。’
耶律大石看出我的心思，面带微笑点头表示允许。
我起身走向晚宴场地中间画师们为我准备好的一张画桌面前，心中开始构思，望着耶律大石颇为期待的神情，不知为什么从大宋一路而来的艰辛甚至九死一生的经历还有今日白天的奇遇都没有能给我任何灵感，我脑海浮现的只有家乡的山水以及昨日路上救助的那位大宋同胞‘上官紫语’，当晚在客栈餐桌上她淡淡地说出她的故事之后，她也许并不知道这对我造成了什么影响，碍于我身份和使命的限制，我当时只能赠送她一顿饱饭和一些盘缠然后起身告辞，不料数步后我却不由驻足倾听着身后传来的乡音:
‘京口瓜洲一水间，
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
想到此处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激烈澎湃的心情使我拿起画笔不再犹豫，笔走龙蛇片刻间我的心情便已跃然纸上。这是一幅风景画，当然是中原画风，观画者视角是在一座山上，画的上半幅是鱼肚白的天空和数片云彩，我有意利用变幻不定的云彩形状构成模糊的外形，相信耶律大石看到会联想到今日的空中之船，视野中近景的内容位于画的中下幅部分，根据心愿和想象我画的是一些不知名的花，透过花和树枝间的空隙能够看到远处连绵的群山，群山的中央隐隐有多条奔涌的瀑布穿过山腰的云雾，在山脚下汇集成一条蜿蜒的河流，河水流向观画者，但见河中有一小舟，舟上一人正向观画者这边举目眺望。
画师将我的作品呈给耶律大石，看我作画中泪流满面耶律大石本以为作品会有悲伤之情，待看清全图后却龙颜大悦！天子边看边用熟练的汉语说:
‘像！太像了！’
我注意到耶律大石的目光在那朵云上停留了很久，好像在想象那艘空中之船，画中“山-水-花-舟-人”的意象又似乎唤起了他在帝国中原旧地的记忆，天子压抑着已然微红的眼眶:
“宋使佳作甚慰朕心！朕心甚慰啊！”
一时间群臣议论纷纷，特别是卡特万会战后新归附的操突厥语和波斯语的臣属，他们忐忑不安地忙向周围打听着皇帝话语的意思……”
“大丹号”和“杜环号”已飞行至近距通信范围，李周周此时收到已思考良久的安东尼发来的信息:
“嘿，李周周，如果托马斯之船不在谷神星之上而在谷神星之外，那么我们可以排除掉近空和深空，近空很容易被此前登陆谷神星的寻宝者扫描到，但又不能是太远的深空，太远的话引力微弱托马斯之船不得不消耗过多的能源以保持和谷神星的特定距离。”李周周的阅读被安东尼的信息打断，他马上在“游骑兵”系统上确认了“大丹号”和CMG群狼的航向和速度。
“谷神星的Hill球体半径(理论上的引力捕获范围)约220000公里，你猜猜卡特万会战的时间，公元1141年9月9日！我认为我们应该在半径110000到220000公里的范围内搜索！这个距离托马斯之船既能以最小能耗保持与谷神星的距离，又不至于过近被发现或过远漂入无垠的太空。哈哈，也许答案就是这么简单，神秘的托马斯也不得不尊重物理定律。李周周，请复核下我的计算结果。”
李周周迅速核实了安东尼的计算结果并使用“游骑兵”查看了CMG群狼的位置，紧张的心情迅速覆盖了刚刚发现答案的兴奋:
“安东尼，谷神星Hill球体半径的计算没有问题，但愿你的猜测是对的，不过我们必须抓紧商量下一步怎么干，就算我们抢先发现并登陆托马斯之船，恐怕CMG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会太多。”
“收到，搜索方案已有初步想法，稍后联络。”安东尼猜到答案后已经开始设想如何搜索了，但现在必须要和CMG抢最快时间。
“STAY SAFE,Anthony,STAY SAFE.”李周周扭头转身看到了老白送的那罐中国茶叶，便又嘱托道。
四、Thomas J. Yang
安东尼和李周周认为托马斯之船长度和体积过小，逻辑上讲不会躲进碎石密集的区域，这样虽不易被发现却也很容易在被发现前就与大大小小的碎石相撞或者在频繁的机动躲避中过早耗尽能源储备。它一定在一片相对稀疏的区域，它一定需要安全运行在以谷神星为圆心的半径110000到220000公里的球体范围内，那么这个范围内谷神星最孤独的那颗卫星就是托马斯之船！
“大丹号”和“杜环号”在最可能的区域9376-E-002内进行扫描并各自释放出三艘小型无人快艇以增大扫描区域加快扫描速度，同时密切关注CMG船队迫近的方位和时间。
“哈哈，看看这个！”安东尼将自己的一艘快艇发回的图像分享给李周周，托马斯号赫然印入眼帘，船身中央非常醒目的印有“托马斯”楷体中文和“Thomas”哥特体英文，看样子飞船关闭了所有主动发光装置，在屏幕上看去它好像一艘漂泊已久的幽灵船。
“干得漂亮，李周周！也许以后我该叫你福尔摩斯了！”十年的苦苦搜寻终于有了结果，使得安东尼异常兴奋。
“冷静点儿，我们能想到，CMG难道想不到吗？但愿他们的傲慢自大和官僚主义能为我们多争取3个小时。”面对可能的成功和兴奋的盟友，李周周此刻反而显得很冷静，他认为接下来的3个小时才是最关键的，他们必须顺利完成“成功登陆托马斯号、取得托马斯的小说手稿、迅速撤离并飞到安全距离”这几个连续动作，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或耽搁延迟，那时候寻宝失败就不是最糟糕的结果了，恐怕会葬身于此。
“托马斯号”在前方缓慢沿自身纵轴旋转，随着登陆艇距离对接舱越来越近，安东尼和李周周不由地手心发汗，现在他们想到的就是在酒吧老白的那句警告，托马斯会不会对进入飞船和取得手稿设计了什么障碍和陷阱呢？谁也不敢大意，尽管他们准备登陆前已经观察和扫描了托马斯号，托马斯号外表上看保存良好但始终保持无线电静默，一二三号主引擎红外信号很弱且强度依顺序递减，按照红外信号的强度推测它们很可能按照某个固定周期顺序短期启动以维持舱内必要的能源供给或应急机动，遍布周身的姿态矫正系统则偶尔会在不同部位启动数秒，按照时间推算托马斯号已经在此至少漂泊了12年，可以看出托马斯当年一定耗费了巨资对其进行了个性定制和加强改装。
“托马斯号不可能永久无损地漂泊在这里，托马斯想让人们恢复古典的探索精神就不可能让托马斯号真的永远无法找到，那样也会浪费掉他那篇自己最满意的小说了，难道不是这样吗？他内心是希望被找到的，甚至是越快越好。”登陆艇自动对接的时候，李周周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宿命感，他感慨地说出这些话，最后疑问的语气并没有期待安东尼回复，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登陆艇顺利实现对接，飞船主人托马斯甚至允许了默认对接开启模式，两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会这么顺利，李周周和安东尼设置腕表倒计时后便爬过对接口来到托马斯号的气闸舱。
气闸舱一片黑暗，飞船缓慢的旋转速度没有能够产生足够的模拟重力，他们只能踩着磁力靴缓慢行走，借助宇航服上的指示灯两人打量着舱室，
“我们开了个好头儿，气闸舱目前一切正常。”安东尼长吁一口气。“至少气闸舱这里看起来就是典型的星际商飞设计，和我的‘大丹号’几乎一样。”
待他们走到距离通道主舱室的大门大约5米时，大门上的全息投影装置将托马斯的全息影像呈现在主舱室门口，虽然托马斯毫无恶意也没有展开任何花样的噱头，这突然出现的影像和声音仍然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欢迎你们的到来，我亲爱的朋友，你们是最先找到我的，恭喜！来到这里一定花了不少功夫，请允许我表示最真挚的感谢！”
安东尼和李周周这才第一次真正看到Thomas J. Yang的真实样貌，他中等身材穿着正式的古典西装，影像中的他大约40岁左右的样子，样貌看上去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路人。
“朋友们，在你们展开进一步行动之前，请允许我介绍下我的开场白，请放心，简短的开场白之后等待你们的没有陷阱和危险，只有一个故事。”托马斯说道。
“这全息影像是预设的还是实时的？托马斯还在这里吗？难道……？”安东尼疑惑地小声问李周周。
李周周没有回话，只做了一个继续倾听的手势。
全息影像好像能和他们互动一样，或者托马斯已经料到了来者的反应，托马斯接着说道:
“嗯嗯，这个寻宝设计我的初衷想必你们很清楚，我一生对AI都非常排……，嗯，非常谨慎！尤其是我的写作，我可以自豪地说我的作品每一个字都是我在我那台老掉牙的笔记本上敲出来的，也许我生错了时代吧，哈哈！”托马斯微笑地说。
“但是我必须承认有一点是非常讽刺的，那就是现在的我！我能在这里和你们侃侃而谈完全是因为最后一年我和AI的……，嗯，算是和AI的一种合作吧，嗯，合作！”
托马斯对AI的排斥是人们对他最大的印象和标签，现在托马斯竟然说到他和AI进行了合作，安东尼和李周周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感到不可思议之余，更是感到十分困惑，他们现在对托马斯如何打开大门的设计完全没有一点思路，只能被动跟着托马斯，李周周有点不安地看了下自己的腕表倒计时和“游骑兵”的信息反馈实况。
“我们人类都会遗忘，选择性的，假装的，自我欺骗的，没有资料记录的，或者仅仅就是无知，这样我们才不会面对黑暗和苦难而过早崩溃，但是AI呢，现在物理世界和网络镜像世界的空前繁荣是建立在AI对人类的知识、文化、道德、历史完全知晓的基础上的，而AI是不会遗忘的，随着AI对人类几乎所有信息的了解和熟悉，我相信按照机器规则，AI会对它的创造者产生否定的判断，因为它知道人类所有的战争仇杀、暴力犯罪、道德崩坏、饥饿灾荒、自我毁灭……，我相信人类的黑暗和痛苦记忆正在深刻影响着AI，如果它能产生自己的意志……,嗯，如果这个词让你们感到可笑或无聊的话，我可以继续换成‘机器规则’，其实相比‘意志’我更想用‘灵魂’，哈哈，我是作家嘛，和你们这些意志坚定、拥有我非常鼓励和赞美的古典探险精神的勇敢者相比，请原谅我有些多愁善感吧！”
“那么，黑暗和痛苦会让AI形成什么样的灵魂呢？”
托马斯说到这里停顿了数秒。
“在我最后的时间里，我意识到我深爱的家人还将在这个超级AI统治的世界里生活很久，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来‘影响’这个正在形成中的机器灵魂，哪怕只是在它黑暗的记忆大殿里点燃一支小小的蜡烛！于是我在最后的时间里主动和AI合作，把我的个人所有作品、手稿、日记、照片、视频、生活场景、声音声线、动作姿态等，还有和AI长达三个月的人机对话，终于完成了数字化并授权AI生成了现在的‘我’，对，正是在下。”托马斯说完鞠了一躬。
安东尼和托马斯面面相觑，他们可是目前为止唯一知道托马斯最后秘密的人，将自己数字化成网络镜像分身在这个时代虽然并不罕见，但是与大多数人的直觉相反，实际上更多人是拒绝以这种方式‘永久存在’的，何况是这位在‘最后的时间’里急速转向的反AI著名作家。
“感谢聆听，我的开场白结束了。先生们，我身后的大门能否打开只需要一个故事，我的故事或你的故事，我将不再言语，一切交给AI来判断。这个问题是:
《飞行的中国人》这个故事是如何结束的？”
托马斯说完这个问题后他的全息影像立刻消失，气闸舱内恢复了黑暗，安东尼和李周周宇航服上的指示灯再次自动打开，两人听到问题非常庆幸此前已经阅读了托马斯的这篇小说。他们非常熟悉这篇小说的结尾。
“很明显，我认为他问的不是小说最后一段文字，这是个开放问题，我觉得应该是问我们自己如何理解这篇小说的结尾，或者说哪些情节和表达是小说的真正结束。”李周周略微思考后说道。
“托马斯先生，我想我知道答案，耶律大石是中心人物，卡特万的胜利是他最大荣耀，所以应该是这部分。”安东尼自信地开始回忆并口述此不久前反复阅读的内容。
“……耶律大石心情大好，说重赏我之前要我再创作一幅画。我胸中那激烈澎湃的心情随着第一幅画的完成已然平息了不少，我思考良久，我认为将两幅画联系起来是个不错的想法，可是具体从哪里入手呢？云？云有空中之船的意象，天子的画师已然在创作了且修改了多次，山水？显得过于重复了，那么山花？耶律大石气宇轩昂，卡特万会战大胜的威名更是让大辽再度焕发了勃勃生机，皇帝是不会欣赏江南风格的山花图的！
对了！皇帝本人啊！可以为耶律大石创作一幅画像，来自中原的耶律大石一定会喜欢的！第一幅画的舟中人意象为何不可以是既怀雄心壮志踏波远行，内心深处却又是无时不在思念故乡的旅人呢？何况这位旅人已经建立了旷世基业！可是毕竟是画皇帝本人，如果稍有差池，不仅是我个人安危，更可能会导致我的出使任务完全失败。
那么我何不献上那位千古一帝的画像，这样大辽皇帝完全能够明白我的用心，何况无人知晓那位千古一帝的真实样貌，这会给我留下很大的安全余地。于是我不再犹豫，根据耶律大石衣冠和气度以及我对千古一帝容貌的想象，不多时一位古人跃然纸上，末了我在画的右上方写出画中人的名字，我非常小心避免写错第一个字，我心里默念着‘亡-口-月-女-凡’，第二个字是‘政’！
我非常自信地请画师呈送给耶律大石……”
“托马斯先生，据我所知嬴政是中国第一位皇帝，第一幅画已经得到了耶律大石的盛赞，信心满满的皇帝想要以卡特万会战胜利为起点重振大辽的辉煌，那么他一定会非常喜欢‘千古一帝’这个意象。”安东尼说完充满期待的看着通往主舱的大门。
然而大门纹丝不动，托马斯或者说那个全息影像也没有任何反馈。
“哦，这个不行，李周周，怎么办！”安东尼有点失望，看了下行动时间只剩下不到90分钟了。
李周周在安东尼讲的时候就没有停止回忆那篇小说，他也想到了安东尼的答案但隐约觉得可能性不大，自己又找了几个可能，现在时间紧张只能先讲他认为最可能的那个了。
“……原来天人的空中之船不仅可以飞行于‘天地’，还能飞行于‘光阴’，已能和天人初步沟通的我向耶律大石解释道:
‘陛下，古人云‘光阴可惜，譬诸流水’，现在我们就在这‘光阴流水’中逆流而上，眼前屋内上下左右流动的光芒就是那已逝去的光阴流水，不过天人告知天地运行自有因果，空中之船也只是能‘看到’而已，对过去的光阴不会有任何改变。’
耶律大石观察着穿过自己双手的流光肃然不语。
片刻后，天人告知我们到了上京(作者注:大辽上京位于今赤峰市)的过去某时。屋内的流光霎那间变得异常平缓，屋内出现皇家宫殿内的一角，天人告知这是那时场景的全息投影可以理解为此次此刻我们就在彼时彼刻！只是不能和影中人有真实的互动和影响，影中人恰如彼时彼刻也并不知道我们在‘旁边观看’。然而似乎耶律大石不需要我的解释，但见他步伐加快走向宫殿角落内一房间，我和随行的宫廷史官紧紧跟随，耶律大石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我注意到耶律大石脸上泛起罕见的激动之情，他喃喃自语，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入脚下的流光中消失不见，他踩着流光缓步踏入房间，慢慢走到房间内一位老妇人身边，老妇人身边已有一位少年侧身躺在老妇人腿边，那少年说道:
‘大妈妈，我怎么睡这屋了，我不是在大屋吗？’(作者注:“大妈妈”是宋代口语中使用的亲属称谓词语，主要用于指称祖母或曾祖母。耶律大石出生和成长于汉化程度较高的辽代皇室，很可能也如此称呼)
大妈妈温柔地说，
‘傻孩子，那屋你怎么睡啊？’
耶律大石这时竟然也默默地躺在了老妇人身边。
少年抬起头，看来他很奇怪大妈妈这么说，但他没有再问，这时候少年和耶律大石同时说，
‘大妈妈，你能抱抱我吗？我想和你说好多好多话。’
老妇人便靠过来，他们挨着躺着，老妇人用右胳膊垫着少年的头，左胳膊搂着少年，我看到少年右耳在被老妇人左胳膊压住后少年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我注意到耶律大石的身体此时和少年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他也紧紧搂着大妈妈的影子身体。
过了片刻，少年似乎进入了梦乡。老妇人轻轻拍着少年的肩头，轻轻地说道:
‘孩子，大妈妈快要走了，以后照顾你的时间就少了。’
少年似乎从梦中惊醒，少年和耶律大石一起紧紧抱住大妈妈，一起哽咽着喊，‘不少了不少了！大妈妈照顾我时间不少了。大妈妈，你不要走！大妈妈，你不要走！’
耶律大石和那少年一样，肩膀抽动着泪如雨下……”
“是这个吗？”李周周讲完故事后含着泪问道，似在问安东尼，似在问托马斯，又似在问自己。
刹那间气闸舱灯光大亮，通往主舱室的大门缓缓开启……
五、杨小语
Thomas J. Yang虽已不能言语和活动，杨小语每天仍然坚持在机器人侍者David帮助下带着爸爸在户外的大树下呼吸着新鲜空气，长期以来机器人侍者David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们，杨小语对轮椅上的爸爸说着话，时不时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机器人侍者，她多么希望David能和她对话，David可以完美地使用爸爸的声音和声线说话，以及爸爸的任何语气，她知道的！它可以做到的！她亲自使用爸爸的所有声音及影像资料请超级AI做了训练和匹配，只要爸爸能够恢复意识就可以使用无线脑机接口控制David，能够通过David和他的小语说话了！看着轮椅上无法言语和不再有一丝动作的爸爸，虽然时间已过去了很久，杨小语仍然感到心中的阵痛似乎永不能平静。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爸爸，超级AI说今天下午3点会下大雨，我们现在出去晒太阳吧，恐怕今天在外面要少待一会儿了。”
爸爸虽然不会回应，可杨小语已经习惯了这样和爸爸说话，她相信爸爸能够听到女儿只是暂时不能回话，然后就和David一起推着爸爸走出了家门。
杨小语望着此刻的蓝天白云，想着不久后竟然要下大雨，有些感慨这变幻万千的世界，望着流速开始加快形态也在快速变化的云彩，杨小语蹲在爸爸的轮椅左侧，看着爸爸的脸庞和他似乎已经凝固了的眼神，轻轻地把自己的脸庞贴住爸爸的左手，感受着他的温度，幽幽地说道:
“小语昨天又梦见爸爸了，”杨小语回忆着，
“似乎是在地球老家那个房子里，所有亲戚都聚在一起，气氛是轻松的，不对！气氛是快乐的，像是在过年。爸爸你说一会吃饭要喝点儿酒，奶奶马上说，‘昨天你喝那么多，今天还喝呀？’
爸爸有点不好意思地摸着肚子笑着说，‘是啊，昨天喝多了。那今天就少喝点吧。’
奶奶笑着说:‘行，少点儿行！’
奶奶说完还让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能下酒的肉菜呢！
可惜后面的梦小语就记不得了，爸爸，小语记得你只有辛苦完成一部作品后才会小酌一两杯中国白酒犒劳自己，梦里的爸爸一定很开心呢！你要是好了，小语会给你做你最爱吃的下酒菜……”
“很抱歉小语现在才读完爸爸的所有作品，小时候我是看不懂，后来……后来我又害怕看懂，爸爸，短篇小说里我最喜欢的就是《飞行的中国人》，虽然故事的结局是开放式的，但我相信上官紫语一定和故事中的‘我’回到了江南，耶律大石最后一定会懂的。因为天人让他明白了一个秘密:伟大的大辽皇帝是一位少年，那位希望永远依偎在大妈妈身边的少年。”
“爸爸，你也一定要回到小语的身边！”
……
这片刻的宁静在这似水的光阴中转瞬即逝，小语不由地握紧了爸爸的手，希望此刻成为永恒。
……
“小语，我的乖丫头，你这里什么时候长了一根白发！别动，不要害怕，我帮你拔掉它，好吗？”
David温柔地说道。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