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

老刘的窗口对着后院那棵老槐树。这棵树身粗,要两个大人合抱,那枝桠肆意往天上铺展,最顶端那截细梢,刚好就悬在他家二楼窗沿外。白日里风一来,树梢便轻轻晃,像谁伸了根手指,慢悠悠划着蓝天。

老刘退休三年了,日子过得淡。儿女都在外地,老伴前年走了,偌大的屋子,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起初他没事总闷在屋里翻旧相册,后来无意间抬头,看见了这根树梢。

春天最先热闹。槐芽一点一点冒出来,有些嫩黄,再转成浅绿,裹在细枝上。搬一把竹椅靠窗坐着,手里捏个搪瓷杯,泡粗茶。他不看楼下的花圃,就盯着树梢。芽苞撑开的那几天,梢头轻颤,仿佛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怯生生探出头。偶尔有麻雀落在最顶端,枝细,承不住重量,猛地往下一弯,麻雀扑棱翅膀飞开,树梢又弹回去,悠悠摇晃。老陈看得发笑,端起茶杯抿一口。

入夏,槐树叶长密,树冠像撑开的绿伞。唯独那截树梢,高高挑在整片绿荫之上,叶片薄,阳光穿过,透亮如翡翠。傍晚风凉,蝉鸣从低处层层叠叠涌上来,树梢却安安静静,只偶尔被风拂动。有一回,一只灰喜鹊在梢头停了许久,歪着头打量屋里的老刘。一人一鸟,隔着半扇玻璃窗,遥遥相望。老刘不敢动,怕惊走它,就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直到喜鹊振翅,消失在晚霞里。

他慢慢养成了习惯。晨起开窗第一件事,抬眼望望树梢;傍晚收拾完碗筷,也坐在这里看。有时带一小把小米撒在窗台上,鸟儿来吃食,会顺路落到树梢歇脚。

邻居路过院子,看见老陈总对着树发呆,打趣:“刘大爷,这树有啥好看的?”。老刘笑笑,不解释。旁人看树,看粗壮树干,看满地落花,看阴凉。只有他爱看树梢。树干扎根泥土,沉甸甸,托着一整棵树的生机;唯有树梢,轻,自由,离云最近。

秋来的时候,树梢最先变色。别的叶子还深绿,梢上几片先染成金红。风大的日子,枯叶一片一片脱离枝桠,打着旋飘下去。树梢渐渐疏朗,露出细细的枝骨。老刘看着,心里并不难过。叶子落了,树梢还在,直直朝着天空。他捡了几片好看的槐叶,夹进旧书里。

冬天最是干净。落雪之后,细枝裹一层白雪,树梢顶着一小团蓬松的雪,像插了根白玉簪。天寒,鸟少了。依旧每天开窗,冷风扑进来,他哈口气,望着雪白的树梢。万籁安静,天地清简。

有天夜里刮大风,呼呼响。老刘躺在床上,心里惦记那根树梢,翻来覆去睡不稳。一早急忙开窗。还好,树梢还在。只是顶端一小段细枝折断了,垂下来几片残叶。

老刘盯着断枝看了半晌。心里微微怅然,却也明白,草木本就有枯折。他搬梯子,小心把断枝清理掉。剩下的树梢短了一截,依旧向上伸着。

日子照旧。冬去春来,新的嫩芽,又从断口旁边冒出来。一点点舒展,慢慢长成新的细梢。这天午后,阳光温软。老刘坐在竹椅上喝茶,望着重新焕了绿意的树梢。几只麻雀落在新梢上,枝儿轻轻起伏。远处云慢慢游。

他忽然懂了。树根守着大地,而树梢,永远向着天光。不必求永远完好,只要是还能抽芽,还能迎着风摇晃,便是生活里藏着的情趣。人过日子,也像这树梢,有风雨摧折,有花叶荣枯,可只要心还向着亮处,安静待着,看风,看鸟,看云漫过枝尖,平淡时光里,自有温柔滋味。

风拂过树梢,轻轻晃动。老刘端起茶,浅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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