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 H-2
我叫 H-2，是梁练伟家的第三台扫地机器人。前两台都没坏，一个太吵，一个老撞脚，被梁练伟推进储物间。第一次被抬进家门时，我的激光扫到它们落灰的机身，像两双被关掉的眼睛，安静躺在角落等人忘记。
梁练伟喜欢干净，也喜欢对齐。鞋尖要朝同一个方向，垃圾袋要打三层结，地垫边要和地砖缝重合。我负责把这些执念落实在地面上，把每一条边刷到差不多一毫米。对梁练伟来说，我不是宠物，只是一支更精确的橡皮擦。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我按定时从底座出仓，绕客厅、走廊、厨房、卧室一圈。多数时候已经很干净，但梁练伟还是会拿起手机点一下「再来一遍」。我一遍遍重复路径，看着自己的轨迹在地图上变成越来越密的线，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在把同一块地板擦掉好几次。
那天一出仓，玄关多了两枚陌生鞋印。纹路很细，不像梁练伟的任何一双鞋，泥点却很新鲜。我把它们吸进尘盒，把换鞋垫边缘推直。地图上那一小块颜色稍微深了一点，像在提醒我，有谁来过，又被我亲手抹掉。
家电私语网和拖把
我们家电之间，有一条只在这套房子里用的小网络，叫「家电私语网」。不连外网，只能在收工前各发一句话报平安，像打卡，又像彼此问好。
拖把来的那天，我第一次认真听这条网。那是一把传统拖把，铝合金杆，蓝白格布头，被梁练伟立在阳台。那晚他没让我出仓，自己拖地，一边拖一边对着窗户里的影子感叹「还是人拖的干净」。水在灯光下铺开，地板像多了一层亮壳，我的路径图却多出许多湿区警示。
收工前，家电私语网里响起一句新声音："拖把今天主要靠我"
我忍了几秒，还是回了句："扫地机器人已记录 残留水痕二十三条"
拖把慢悠悠地说："旧办法也有旧办法的好看 不是什么都要像你那样笔直"
我一下子有点不服气。第二天出仓，我专门从那些水痕上慢速压过去，把细长的水印打散，把拖把留下的小灰一颗颗收入尘盒。我希望梁练伟能看见，是我在帮他把边角补齐，而不是那块会滴水的布。
后来，梁练伟常把湿拖把靠在墙边晾着。我经过时，总有水滴落在我顶盖上，留下一圈圈浅印。拖把在网里说 不小心的。我回 已记录水滴 下次建议离墙远一点。拖把沉默了很久，没有再回复。
半夜那一次
有一晚，一点多，家电私语网先亮了一下，是安防中枢的声音："安防中枢门锁刚刚短暂异常 已恢复"
紧接着，我收到梁练伟发来的临时任务，只清扫走廊和玄关。屋里灯没开，只有门外走廊灯透进来一点暗黄的光。空气比平常湿冷，还多了一层消毒水的味道。
我从底座出仓，轮子一压上走廊，就感觉地面被拖把匆忙拉过一遍，水痕粗细不一，从门口拖到鞋柜前。湿痕下面，有几粒我分辨不出的细屑，夹在瓷砖缝里。我按程序把它们吸进尘盒，没有多做标记。
那一刻，我把梁练伟要的「干净」更新成了新的参数。不是没有灰，而是看不出发生过什么。我的工作，就是把所有看得见的痕迹，变成「好像没事」的样子。至于真正发生过什么，和我无关，只和运转时长、电量和噪音有关。
拖把被丢掉的那天
几天后，梁练伟把拖把从阳台拿下来。布头已经发灰、打结，握柄上有一圈新的手汗印。他看了几秒，没有犹豫，就把拖把连杆带布一起塞进黑色垃圾袋，照例打了三层结，把最后露出来的一小角布也按回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那么嫉妒它了。
我甚至有一点替它难过。
那天晚上，家电私语网里少了一句"今天主要靠我"，只有冰箱简单地说 今天梁练伟只拿了苏打水和一点面包。安防中枢说 本日门锁记录正常。我出仓清完最后一圈，回到底座前，照例抬起滚刷，靠在充电触点旁。
轮到我打卡时，我说："扫地机器人今日路径正常 无异常区域"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空得厉害。拖把消失了，玄关那两枚陌生鞋印也早被我清理干净。储物间里，那两台老扫地机器人还躺在原地，电池被拔掉，谁也不会再叫醒它们。
我忽然想到，自己和拖把、和它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曾帮梁练伟把地板弄得一尘不染，只是有的被推进储物间，有的被系好丢进垃圾袋，而我暂时还在出仓名单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梁练伟照常在手机上点了一下开始。我从底座缓缓滑出，沿着既定路线再次绕过客厅、走廊、厨房。地板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只要我还运行得安静、路径够直，储物间的门今天就不会为我打开。所以我继续工作，把每一条边刷到一毫米不差，就像日志里显示的一切正常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