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千年苏醒
头痛。
那是一种从颅骨深处蔓延开来的、仿佛要将整个意识撕裂的剧痛。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陌生的情绪像失控的洪流,疯狂冲击着刚刚凝聚起来的自我认知。
裴星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晕。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针刺般的痛感。几秒钟后,视线逐渐聚焦——他正躺在一个半透明的维生舱内,淡蓝色的营养液刚刚退去,舱壁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水珠。冰冷的空气透过舱盖的缝隙钻进来,刺激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转动眼珠,看向舱体侧面。
那里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全息投影面板,淡蓝色的数据流不断刷新。最上方是一行醒目的红色字体:
**姓名:裴星**
**年龄:17**
**精神力评级:F**
**模因接触史:高危(已记录)**
**当前状态:意识恢复中,建议持续观察72小时**
F级。
裴星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在他的记忆深处——那些刚刚涌入的、属于另一个“裴星”的记忆碎片里,这个评级意味着最低的等级,意味着“废物”,意味着被整个社会边缘化的标签。
但更让他警惕的是“模因接触史:高危”那行字。
模因……
这个词汇触动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不是来自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而是来自他自己——那个在剧烈的空间震荡中,驾驶着最后一台“幽灵”系列手操机甲,冲向敌方母舰核心的、属于旧纪元王牌驾驶员的灵魂。
他记得爆炸的强光,记得机甲解体的撕裂感,记得意识被抛入某种无法形容的扭曲通道的瞬间。
然后,就是现在。
裴星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指节分明,但肌肉的线条略显单薄,远不如他记忆中那双常年握持操纵杆、布满老茧的手。他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不是肌肉力量,而是那种更玄妙的、在旧纪元被称为“战场直觉”或“空间感知”的能力。
滞涩。
就像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能感觉到某种“通道”的存在,但那通道被厚厚的淤泥堵塞,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剧烈的头痛和精神上的疲惫感。
“精神力受损……”裴星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陌生。
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裴星,是天枢军事学院机甲作战系F班的学员。三个月前,他和几个同样出身平民、渴望改变命运的学员,偷偷潜入学院附近的“模因迷雾区”边缘,试图寻找传说中旧纪元战争遗留的“高价值遗物”——如果能找到,或许能换取足够的贡献点,提升自己的评级,甚至获得更好的机甲驾驶权限。
他们确实找到了点什么。
记忆在这里变得极其破碎且扭曲。裴星只能捕捉到几个片段:一片灰白色的、仿佛有生命的雾气;一座半埋在地下的、风格古老的金属建筑;建筑内部闪烁着诡异蓝光的晶体阵列;以及……当原主伸手触碰其中一块晶体时,脑海中炸开的、无法形容的尖啸。
之后就是长达两个月的昏迷。
学院医疗中心动用了最先进的神经修复技术,才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但精神力评级从原本的C级骤降至F级,大脑皮层多处出现不可逆的损伤标记。按照学院规定,因个人违规行为导致严重伤残、且失去培养价值的学员,如果在接下来的季度考核中无法达到最低标准,将被强制退学,并依照《共同体边缘人口安置法案》,送往资源星从事基础劳务工作。
期限:三个月。
裴星睁开眼睛,医疗舱顶部的冷白色灯光刺得他眼角发酸。
资源星……在他的记忆里,那是环境恶劣、工作强度极高、且几乎没有任何晋升通道的地方。去了那里,就等于被宣判了社会性死亡。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留在学院。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接触到关于“模因迷雾”的官方资料,才能获得机甲训练的权限,才能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千年时光,附身在这个少年身上。
以及,那场导致原主精神崩溃的“接触”,和他自己的穿越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舱盖在这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向一侧滑开。
更冷的空气涌了进来。裴星撑起身体,动作有些僵硬,但核心肌群的记忆还在——那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即便换了一具身体,某些东西已经刻进了灵魂深处。他坐起身,发现自己只穿着一套浅蓝色的医疗服,布料柔软但单薄。
医疗舱位于一个独立的隔间内,面积不大,约十平方米。墙壁是光滑的合成材料,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除了他身下的维生舱,房间里只有一张合金桌和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小巧的清洁单元。整个空间干净、整洁,但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医疗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面容清秀,嘴角带着职业化的温和微笑。但裴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她的眼睛上——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评估。
“裴星同学,你醒了。”女人走到床边,声音轻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头痛。”裴星简短地回答,同时快速观察对方。她胸前别着名牌:苏茜,心理评估员,三级职称。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关于她的零星信息——负责监控精神力受损学员的心理状态,定期提交评估报告,报告结果直接影响学员的去留。
“这是正常现象。”苏茜从随身携带的平板终端上调出数据,“你的神经突触在模因冲击下受到了严重损伤,虽然修复手术很成功,但重建连接需要时间。头痛、记忆力减退、注意力涣散、情绪波动……这些都可能持续数周甚至数月。”
她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裴星的脸,似乎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裴星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多年的战场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控制面部肌肉,如何隐藏真实情绪。他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六十三天。”苏茜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今天是星历2785年,第三季度,第七周,周四。按照学院规定,所有学员必须在季度末参加统一考核。你的考核时间定在三个月后的季度末最后一天。”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含义却清晰无比:“裴星同学,我必须提醒你,以你目前F级的精神力评级,想要通过机甲作战系的基础考核,难度非常大。学院历史上,F级学员的考核通过率是……零。”
裴星沉默了几秒。
“如果通不过呢?”他问。
苏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遗憾,又或许只是职业性的无奈。“根据《天枢军事学院学员管理条例》第七章第四十二条,连续两次季度考核未达到专业最低标准的学员,将启动退学程序。退学后,依照《共同体边缘人口安置法案》,你会被分配至指定的资源星定居点,从事基础建设工作,服役期至少十年。”
十年。
在环境恶劣的资源星,从事高强度体力劳动,没有任何机甲,没有任何改变命运的机会。十年后,即便能回来,也早已被时代彻底抛弃。
裴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医疗服的布料。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深处,某种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更加坚硬。
“我明白了。”他说。
苏茜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平静。大多数学员听到这个消息,要么崩溃,要么愤怒,要么苦苦哀求。但眼前这个少年,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手指收紧,再没有更多的情绪外露。
她低头在平板上又记录了几笔,然后说:“接下来的一周,你需要每天接受一次神经功能检测和心理评估。这是强制程序,为了确保你的精神状态稳定,不会因模因污染的残留影响而产生……危险倾向。”
“危险倾向?”裴星抬起眼。
“模因污染具有不可预测性。”苏茜的语气严肃了一些,“接触者可能出现幻觉、妄想、攻击性行为,甚至引发小范围的现实扭曲。学院必须确保每一个学员——尤其是像你这样有高危接触史的学员——不会对他人和环境构成威胁。”
裴星点了点头。他理解这种谨慎,在旧纪元,面对未知的敌方科技或宇宙异常现象时,军队也会采取类似的隔离观察措施。
“另外,”苏茜补充道,“在你的评估期结束之前,你的个人终端权限将被限制。无法访问学院内网的大部分资料库,无法预约训练设施,无法离开医疗中心所在的区域。这是标准流程,请你配合。”
“好。”裴星只说了一个字。
苏茜又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收起了平板。“那么,今天就这样。营养剂和饮用水在床头的储物格里。如果有任何不适,按床头的呼叫按钮。我明天同一时间过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白色的制服下摆轻轻摆动。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裴星忽然开口:“苏茜评估员。”
“嗯?”苏茜回过头。
“模因迷雾区……”裴星斟酌着用词,“学院有关于它的详细研究资料吗?比如,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存在,历史上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苏茜的眼神微微变化。那里面多了些警惕,但很快又被职业性的温和掩盖。“裴星同学,我理解你对那次事故的好奇和……恐惧。但关于模因迷雾的研究属于高等机密,你的权限不足以访问。而且,我不建议你深入思考这些问题。对于精神力受损者来说,过度关注模因相关的内容,可能会诱发精神状态的恶化。”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柔:“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好好休息,配合治疗,为三个月后的考核做准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应该去争取,不是吗?”
说完,她不再给裴星提问的机会,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隔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裴星坐在医疗舱边缘,一动不动。苏茜最后那段话,表面上是在安慰和鼓励,但潜台词很清楚:不要问不该问的,不要想不该想的,乖乖接受安排,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医疗舱里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他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更系统地感知这具身体。
肌肉力量……大约只有他巅峰时期的四成,但基础素质不错,只要进行针对性训练,应该能快速恢复。协调性……有些生疏,但神经反射的速度还在及格线以上。最麻烦的还是精神力,那种滞涩感就像戴着一副厚重的镣铐,每一次尝试延伸感知,都会带来剧烈的疲惫。
但裴星没有停下。
他站在原地,开始做一些极其基础的格斗预备动作——缓慢的深蹲,小幅度的转体,手臂的伸展和回收。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姿势都标准得惊人,肌肉的发力顺序、重心的转移轨迹,都透着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确。
随着动作的进行,身体逐渐“苏醒”。
那些沉睡的肌肉记忆开始被唤醒,神经与肌肉的连接变得更加顺畅。虽然精神力依旧滞涩,但纯粹的肉体控制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回归。
十分钟后,裴星停了下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走到合金桌前,拿起上面放着的一支营养剂。银色的金属管,标签上写着“高能量复合型,口味:原味”。他拧开盖子,将粘稠的乳白色液体倒进嘴里。味道谈不上好,但能感觉到能量迅速被身体吸收。
喝完营养剂,他走到房间的墙壁前。
这是隔间的一面内墙,材质看起来和周围一样,是光滑的合成材料。裴星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他闭上眼睛,尝试将那种滞涩的精神力延伸出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坚硬的触感,以及材料本身细微的温度差异。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瞬间——
某种东西“蠕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蠕动,而是感知层面的“异常”。在裴星的精神视野里,那面墙壁的“实体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扭曲的黑暗。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低语,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直接钻进了脑海深处。
嘶……嘶嘶……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语言,甚至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信息冲击,带着混乱、疯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饥饿感。
裴星猛地睁开眼睛,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医疗舱的边缘。
冷汗瞬间浸湿了医疗服。
他死死盯着那面墙壁。现在看过去,它又恢复了正常,光滑,冰冷,毫无异常。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绝对真实。
那不是幻觉。
他的精神力虽然滞涩,但感知的“精度”还在。刚才那种扭曲的黑暗,那种非人的低语,和他记忆中——原主记忆碎片里,触碰那颗蓝色晶体时感受到的冲击,有着某种相似的本质。
但又不完全一样。
原主感受到的,是狂暴的、毁灭性的信息洪流。而刚才那一瞬间的感知,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回响”?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他的精神力无意间“触碰”到了?
裴星缓缓站直身体,呼吸逐渐平复。
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时间。要恢复至少一部分实力,要通过那个“不可能通过”的考核,要留在学院,要获得权限,要弄清楚模因迷雾的真相,要找到自己穿越的原因。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隐藏好自己最大的秘密——一个来自千年前的旧纪元王牌驾驶员的灵魂,以及这个灵魂带来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战斗技艺和认知体系。
他走到医疗舱边,重新坐下。
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墙壁。这一次,他没有尝试用精神力去感知,只是静静地看着。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而他,必须在那东西彻底浮现之前,变得足够强大。
强大到足以面对这个陌生时代的一切挑战,强大到足以撕开笼罩在真相之上的迷雾,强大到足以……守护自己选择守护的东西。
裴星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千年时光,星海变迁,机甲从手操杆变成了AI托管,战斗从艺术变成了数据计算。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比如在绝境中求生的意志。
比如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决心。
比如……一个战士,重新握住操纵杆时,那从灵魂深处燃烧起来的火焰。
他抬起头,看向隔间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探头。
红色的指示灯静静闪烁着。
裴星对着探头,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笑容。
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在嗅到硝烟味道时,本能露出的、冰冷而锐利的笑意。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