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十年一磨剑
虞允文回朝,拜右相,兼枢密使。
十年西陲,炼出他一整套恢复主张。入相月余,他上《恢复方略》三疏,要旨不过十二字:"先山东,次陕西,徐图中原。"
"山东者,金之软腹,"他对孝宗道,"金重北轻南,山东守备最疏。若以舟师自海道袭登莱,陆师出唐邓,两路并举,山东可下。山东下,则中原震动,陕西之围自解。"
孝宗抚案:"卿说得易,做来难。"
"难,臣知道。"虞允文呈上图册,"臣在蜀积粮百万斛、练兵十万、造车船三百,皆可为山东之用。只待陛下一言。"
他展开图册,逐处指点:海舟自明州出海,趁秋风北上,泊于胶西;陆师自襄阳出,牵制河南金兵,使山东孤立。两路约期而动,不过两月可下济南。
"此非臣一人之见,"虞允文道,"采石旧部、川陕义兵,皆愿为前驱。臣已着人潜入山东,绘得海岸暗沙图,与当年《长江水形图》一般无二。"
孝宗目光渐亮。
云娘领命,半年走遍荆襄、川峡。采石旧部的老卒闻讯来投,川陕义兵的头领更不二话。她于襄阳城外立"忠顺军"旗,三日内聚起五千人。一名断臂老卒叩首:"当年采石,若非虞大人,咱早喂了江鱼。今儿这条命,还给他。"云娘抚旗而笑:"兄长说图能救一国。我替他,先聚这一国的人心。"
王之望偏在此刻踱来,远远瞥见旌旗,皮笑肉不笑:"相公好兴致,闲来教乡勇耍剑。"虞允文道:"王参政若有闲,也来耍两招。"王之望碰了个软钉子,拂袖而去。
虞允文却笑不出。崔祀虽倒,其门下王之望、尹穑之流仍在,处处掣肘。他们不公开反战,只说"兵凶战危,宜徐图",把《恢复方略》压在枢密院三个月不下。
王之望一日于都堂冷笑:"相公要在山东动兵?可知海舟一开,便是倾国之力。败了,谁担?"
虞允文淡然:"败了,臣担。当年采石,臣也是一文官担下来的。"
尹穑更阴,私下散流言,言"虞相在蜀日久,恐生异心"。流言入宫,孝宗召问,虞允文只回一句:"臣心如这江,可照日月。"
更狠的一着,在身后。
某日退朝,内侍捧来一壶御酒,笑道:"官家念相公辛劳,赐酒一壶。"
虞允文接过,指尖一触壶温,心中警铃大作。他少时随裴政学过辨毒,这酒香里藏着一味"牵机",慢性的,饮下三日方发。赐酒的是内侍,内侍背后,必是枢密院那位。
云娘进来时,酒壶已稳稳摆在案上。她嗅了一下,脸色骤变:"兄长,这酒不能喝。"
虞允文不答,只将壶轻轻一转。壶底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内侍监造的暗记——这壶从出炉到入他手,每一步都在枢密院眼里。他少时随裴政学辨毒,鼻尖一靠近,那味便藏不住:"牵机",慢性的,饮下三日方发,发作时五脏如绞,医者无从查起。好歹毒的一着。
"我知道。"虞允文平静,"赐酒的是内侍,背后是谁,你想得到。他们不敢明杀我,怕担弑相之名,便借官家赐酒之手。这把刀,我接了,还得让他们看得见我接了。"
次日,他当庭捧御酒而"饮",实则袖中早以药化解。满殿文武看着他仰头饮尽,竟无一人敢出声。主和派那边,王之望的茶杯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虞允文将空壶轻轻一放,袖中早含的解药已化开——他赌的,是对面那群人不敢赌他的命。随后上表谢恩,附《恢复方略》定本,请即日颁行。
朝野震动。主和派一时噤声。
云娘私下问:"你就不怕真毒?"
"怕。"虞允文坦然,"可恢复大业,比一条命重。我若怯了,这十年等于白活。"
御酒事件逼出虞允文以死明志,主和派暂敛。然《恢复方略》虽颁,执行却被层层拖延。王之望阴损,暗中将"先山东"一节扣下,只奏"徐图中原",削去要害。虞允文察觉,当面索还,王之望佯惊:"相公莫怪,下官以为是旧稿。"
"旧稿?"虞允文淡淡,"这稿上有臣血指印,王参政好眼力。"当庭取回,满堂肃然。
云娘亦于江湖间聚义兵,忠顺军扩至万人。她笑言:"兄长图上画江山,妹子阵中练江山。"明暗两线,头一回拧成一股绳。
自此,虞允文以"从缓措置"为凭,反手做起扎实准备。他密令明州船坞加速造舟,又着云娘再入山东,核实暗沙图;凡可备之粮、可练之兵、可联之将,皆悄然布置,不露声色。
王之望察觉,冷笑讽之:"相公这是明修栈道。"虞允文坦然:"王参政说对了一半,臣是明修栈道,也暗度陈仓。只是这陈仓,通的是恢复,不是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