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笔时,窗外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他放下笔,看着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慢慢干透——那是冬天的第一个句子,也是最后一个。他知道这封信永远不会被寄出。
他叫林默,一个在出版社担任编辑的中年人。办公室里永远堆积着等待校对的稿件,红色的修改符号像伤口一样爬满纸张。他擅长替别人的文字止血缝合,却无法治愈自己心中的断层。
那个夏天太过炽热了。林默遇见了苏晓,在书店的诗歌区。她正踮脚去够顶层的一本叶芝诗集,差一点点,总是差一点点。林默伸手替她取下。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夏夜的微风。
他们开始谈论诗歌,从叶芝谈到里尔克,从十四行谈到自由体。苏晓是美术学院的研究生,她说想画一幅关于季节的画,但找不到开始的笔触。
“就像在词语之间犹豫,”林默说,“每个词都正确,每个词都错误。”
苏晓的眼睛亮了:“正是这种感觉。”
整个夏天,他们走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苏晓带着速写本,林默带着笔记本。她画下梧桐叶的脉络,他写下阳光的密度。他们交换各自的作品——她的画配他的诗,或他的诗注解她的画。有些午后,他们只是静静坐着,看云从城市上空流过,不必说一句话。
但秋天来得太匆忙。出版社的工作越来越忙,苏晓的毕业创作进入关键阶段。他们见面的次数渐渐稀疏,像秋天的叶子一天天减少。
“等我这幅画画完,”苏晓说,“我想给你看。”
“等我这组诗写完,”林默说,“我想读给你听。”
冬天悄然降临时,苏晓的画完成了。她邀请林默去她的工作室,却在那天早上发来短信:“抱歉,导师临时要带我去外地参加展览,回来再联系。”
林默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回什么。一个词和另一个词之间,他心中的深渊就有多深。
他独自去了工作室,门没有锁。空旷的房间中央,立着一幅巨大的画布,盖着白布。林默犹豫了很久,终于掀开了它。
画面上是四季的叠加。夏天燃烧成金色的河流,冬天沉淀为深蓝的底调,秋天飘零着红色与褐色的碎片,春天像一层薄薄的绿雾覆盖其上。而贯穿整个画面的,是一封未完成的信——它在夏天起火,在秋天破碎,在冬天冻结,在春天化为虚无。
画的右下角,苏晓题了一行小字:“致所有未寄出的信。”
林默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离开时,他带走了自己写了一个夏天的诗稿——那些从未给苏晓看过的句子。
冬天漫长而沉闷。林默开始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他在信里描述夏天的炽热,秋天的短暂,春天的空信封。他在信与不寄之间犹豫,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
多数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没写出的部分——不在信纸也不在信封里。他是信开始前,那激动的空白;是诉说的喧哗下面,河床的深深沉默。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林默在办公室加班。邮箱提示音响起,是苏晓的邮件。附件是她的新作——一张简单的素描:两把空椅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封未拆封的信。
邮件的正文很短:“我回不去了,在外地找到了工作。画展很成功,但总觉得少了什么。也许我们都在画一幅永远无法完成的画,写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保重。”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继续写那封未完成的信。他写冬天沉闷的尾声,写春天耀眼的空洞,写词语之间的距离,写深渊的深度。写到最后,他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写信给苏晓,而是在写信给那个夏天的自己,给那个敢伸手取下顶层诗集的自己。
办公室的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街灯在渐密的雪中晕开一团团光晕,像未完成的句点。楼下的人行道上,一对情侣共用一把伞,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短暂交叠,又各自分开。
他回到桌前,翻出那个夏天的诗稿。炽热的句子像余烬般在纸面上闪烁。他挑选了其中几句,抄写在一张明信片上。不是写给苏晓,不是写给任何人。只是写。
写完后,他穿上外套,走进冬夜的雪中。邮筒立在街角,红色的身躯覆着一层薄雪,像沉默的等待者。林默举起明信片,停顿了片刻——这个动作让他想起苏晓踮脚去够书的样子,总是差一点点。
最终,他松开了手。明信片落入黑暗的投递口,发出轻微的声响。
转身离开时,雪下得更大了。林默没有打伞,任凭雪花落在肩上。他忽然想起苏晓画中那封贯穿四季的信——也许所有的信都是未完成的,所有的诉说都伴随着沉默,所有的开始都包含着结束。就像这个冬天,既是一年的尾声,也是另一年的序章。
回到公寓,林默烧了一壶水。等待水开的间隙,他看向窗外。雪已经覆盖了城市的棱角,一切都变得柔软而模糊。茶几上,那封未寄出的信静静躺着,墨迹早已干透。
水开了。林默冲了一杯茶,热气袅袅上升,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结成雾。他伸出手指,在雾气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字——
“等”。
等雪停,等冬尽,等春天像空信封一样到来。等词语找到词语,等深渊遇见回音。等信开始前的空白被填满,等诉说之下的沉默被听见。
多数时候,我们是没写出的部分。但今晚,至少在这个雪夜里,林默觉得,空白本身也是一种完整的诉说。而沉默,有时比喧哗更接近真相。
他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着这个等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