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行李箱立在门边,像一只驯服的兽。
表姐送我,两人沿着旷野的路一直走,话头散漫,忽然就绕到了祖母的身上。说她夜里醒得越来越早,身子骨似乎也大不如前。
“你一年能回来几天呢?”表姐的话轻飘飘的,却活像一颗钉子。是啊,能回来几天呢。一年三百多天,我也不过就是趁着年头年尾,能勉强挤出这几天,辗转回来一趟。
“要不,你带上她走一段?”表姐望着路的尽头,“开车接上她,去你那儿住些日子。”
这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某扇从未想过的门。说干就干,我搀扶着祖母坐上座椅的后排,她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轻得像一捧灰。
车辆驶出村庄,驶入了遥远的国道,越过了一道道的群山,故乡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然后渐渐淡出视野。
路上无话,暮色四合时,我将车拐进路旁一处僻静的汽车旅馆,侧方停在车位里。旅馆招牌上的霓虹缺了几处笔画,无力地闪烁着。
我开了一间房,安顿祖母暂时歇下,独自出去逛逛散散心。这路长得没有尽头,思绪也漫无目的,许是感到无趣,良久,我提了一壶热水回来,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房间里轻飘飘的,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床上被子铺得平整,也毫无皱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她消失了。没有挣扎,没有痕迹,一种彻头彻尾的、干干净净的“不在”。我愣在门口,寒意从脚底慢慢地爬上来。
接下来是漫无头绪的寻找,仿佛成了一场无声的默剧。我问询的店里的主人,脸都是模糊的;我走过的地方,都似曾相识却又全然陌生。最后,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忙音,长久的忙音。
“爸,”我的声音又干又急,“奶奶是不是去你那了?”
电话那头只是沉默,深得像一口井。“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她会不会……”
“我说了,没有。”
“你什么都不在乎……”我冲着话筒说了许多负气的话,仿佛将积累多年的怨愤,一股脑地发泄给他,字句像石头一样砸出出,电话的那头只是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疲惫:“我出去找找。”
电话断了。忙音再次响起,嘟嘟,嘟嘟,一声一声地敲打着耳膜。
没有过渡,画面一转。下一刻,我已然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百十步开外。暮色正是阴沉,染得天空灰得有些发黑。我看见院落中央那口老井,井沿依稀站着两个黢黑的人影,正努力往下放绳子。绳子细得像晾衣绳,父亲握持着绳子的一端绑在腰间。意识流到这里,我仿佛和父亲不约而同地产生一个可怕的预想,祖母掉下去了,父亲正设法下去打捞。
父亲背对着我,扶着井沿,试探着往下探脚。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一帧,我提着心吊着胆,大气也不敢出。接着,下一秒,他踩空了。
没有惊呼。他只是身子一歪,就消失在那个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圆口里。时间仿佛被短暂得拉长,我看见他衣角最后翻了一下,接着,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两三秒,才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被水包裹住的——“扑通”一响。
我着急得近乎有些癫狂。院子里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我要下去,立刻下去。可跑到井边,那漆黑的井口冒着寒气,井壁内侧弯弯曲曲的褶皱上,还残留着许多年前先辈锤打过的痕迹。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钻进脑海:这下面没有空气,下去就是送死。我得输送氧气,找制氧机……可是,到哪里找呢,我得救救他们,时间快来不及了。
我毫无头绪,我手足无措,在原地打转,绝望像湿透的棉袄紧紧地裹上来。
在这溺毙般的挣扎中,我倏地睁开了眼。
卧室的黑暗实实在在的包裹着我。看着无边的黑暗,现实中冷峻的思维告诉我,祖母,她老人家在十多年前已经撒手人寰了,而父亲也不过蜗居在村庄院子里的一处小家里。可是刚刚那股熟悉的连接感,却也不似在梦中……
恐惧的余波仍在胸腔里震荡。在父亲身影消失的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我与他,中间隔着经年的怨怼与深谷,即便我从未承认我需要他。可在他坠落的那一瞬间,我骇然惊觉,父亲仍然是一座大山,是一座深广的大山,是我在这茫茫尘世里,不至于彻底孤零零自处、最后的精神依托。
这依托如此脆弱,细如井绳,却维系着全部的重力。这巨大的孤寂,让我想起多年前读过的托尔斯泰笔下《战争与和平》里,皮埃尔望着娜塔莎跑开时的瞬间,他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这世上仿佛只剩他一个人了。
从前读起来轻飘飘的一句话,此刻穿过了纸页与岁月,化作千万刀剑,在我醒来的这个深夜里,刺入了我的身上,落下了最确凿的、血肉模糊的回响。
窗外的夜还长,梦散了,可那井底的寒气,却仿佛永远地留在了地板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