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三月里,我来到慧平家。走到巷子口就看到了她家新垒的围墙,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是在2013年11月的一天。因住在市区,中午我就在办公室打个盹,两点多推开门,看见楼道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个一岁左右的女孩,看样子还不太会走路。见走廊风大,我把她们让进来坐下。言谈中得知她叫慧平,比我小一岁,是北刘村人,父亲半身不遂、重病在床,弟弟与弟媳均是聋哑人,也有一个女儿,慧平与家住横水的丈夫结婚后,一家三口长期住在母亲这里。2013年2月,慧平在太原查出患脊髓空洞症,6月做了手术,这种慢性疾病会困扰她的一生。可祸不单行,她丈夫上个月骑摩托车回老家帮老人干活,在陡峭的山路上发生了意外,肺破裂、臂丛神经损伤、多处骨折,现在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每天的医药费都是东拼西凑。这些对这个家庭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她今天来是希望反映情况,低保评定中加上她的丈夫,之前她和女儿刚评上,再多一个人的话明年每个月就能多领一百多块钱。她说自从她上半年做了手术,孩子就断奶了,以现在的经济条件奶粉根本保证不了,她流着眼泪说,大人少吃点行,孩子怎么办。听到这里,我鼻子一酸。这个时候同事们陆续都来了,我带着她去了北刘片办公室,当时包片的是常务副镇长师宏岩。后来没多久,师镇长因长期高负荷工作突发心梗,英年早逝。
之后,慧平的丈夫按照规定评定后符合标准,如愿吃上了低保,慧平和丈夫拿着医疗机构的诊断也办上了残疾证,全家三代八口人,除了慧平的母亲和两个还没断奶的女娃娃,一家子都是持证残疾人。到附近村下乡的时候,我经常过去慧平家坐坐。她家的宅基地在村北最后一排,房子是2000年盖的,那时候慧平的父母在晋城卖菜,家里经济条件还不错,但是父亲突然病倒后,家里情况一落千丈,院墙都没赶得及修起来。我一直都记得慧平的母亲握着我的手,流着眼泪说的那句话:闺女,顶梁柱都是残疾,这两个小的还得长十几年才能顾得了她们自己,这十几年可怎么过啊。愁,不愁是假的,我也替他们愁。
慧平的弟弟在外给人打工干活,弟媳在饭店给人包饺子,因他们是聋哑人,别人一天100的工钱,他们只能挣50,但即使这样,比起肢体残体不能劳作的慧平两口子,已经算好了很多。北刘村北边相邻的是乔坡底村,有一个专业合作社投资的大青椒种植园区,近百个生贵棚,经常需要雇人,但慧平因病不能长期弯腰干不了。后来,她买了辆三轮电动车在县城里拉人,一天下来能挣个四五十块钱,基本生活算是有了保障。有一次我在街上走着,她看见我停下来喊我,孩子两岁多了在驾驶座位前面站着,我说这太危险,怎么不把孩子放家里,她说她妈在家既得照顾她爸,还得带着弟弟的女儿,看不过来,我说我在办公室的话就放我那顺便帮她带一会儿,她笑笑。有时候路过镇政府,她带孩子进来坐坐,有一次我把两盒饮料塞到孩子手里,小玉抬头看着妈妈说,妈,我一个,妹妹一个(慧平弟弟的女儿),看得人心里酸酸的。后来县城开始时紧时松地管控电动三轮车拉客,第一次给了她个警告,第二次交了五百块钱才让她把车骑回家。
县城里的城东公园建好后,周末去溜达的人不少,慢慢形成了个有小吃和儿童娱乐的小市场。听说那生意还不错,琢磨着跑三轮车也不行了,慧平花了2000块钱在网上买了个儿童玩的二手沙池,沙子已经很少了,她又买了几百块钱的沙子补充进去,在那摆起摊来,周末的收入也可以填补下经济缺口。有一天上午,慧平打过来电话哭着说被打了,我过去镇派出所一看,是和隔壁摊位的人起了争执,隔壁的是南刘村人,底气足,家里的小伙上了手,所幸打得不重。经过调解,总算是握手言和,平了一场风波。可慧平也不好再去那摆摊了,她又挪到了北高庙公园去,那里逛得人少,生意大不如以前。
前年,全县紧锣密鼓地开展农村土地确权登记工作,到了该实地测量地块的时候正值隆冬,天寒地冻,测绘公司不出活儿着急得厉害。一次,鹿工说起进度慢的原因是人手上不去,在本地招来的年轻人嫌苦都陆续走了,照这样按期完成不了任务,我说我给你推荐个人,吃苦没问题,但是文化水平不高,后期电脑录入、画图估计有问题。没想到慧平去应聘后一直干到现在。吹着刺骨的寒风,举着GPS-RTK定位仪在空旷的地里一站就是一天,但她就是硬扛下来了,工作队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一直坚持,还主动承担了给公司人员做饭的任务,从零开始地学电脑操作。后来有一次慧平打电话向我说起,村里又评低保,有人觉得她家里人都出去打工不应再评,她委屈地说,姐,贫困的人不是更应该自力更生吗,难道那些懒在家嘴上却嚷嚷穷的人才该评吗?
快中午了,两个小家伙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大娘说她每天看长治教育百事通公众号,学怎么教育孩子,那会儿慧平初中毕业就没让她再念,不能再亏了这两个小的。慧平的弟媳妇拿着手机过来,上面她打着,姐,留下吃饭吧,我告诉她,下次。是的,我还会来,来看看大爷大娘,看看这两个活泼懂事的小家伙,看看他们越来越好的日子。
慧平,好样的。
20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