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落到山顶时,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陈子鸿坐在山顶公园的长椅上,背微微弯着,两只手插在薄外套口袋里。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想什么严肃的事,可脑子却静不下来。
毕业饭局,他提早离开。不是不合群,也不是故意扫兴——只是那种热闹的氛围,让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太亮了。
太挤了。
太像一种提醒——别人都在前进,只有他停在原地。
所以他来了这里。
这是他第四次在分手后上山。
第一次是被信击中时的茫然。
第二次是论文压得喘不过气的临时逃亡。
第三次,是在所有人都往未来奔跑时,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山顶风大,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城市灯光慢慢亮起,像被雨水模糊的视线。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石阶方向传来脚步声。
没有急促的节奏,也不是成群结队的笑闹声。是轻的、稳定的、像思考过才迈出的步伐。陈子鸿没第一时间抬头,直到脚步停在他面前,他才抬眼。
周雨华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被风轻轻吹乱几缕。灯光落在她脸侧,使她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
“你果然在这。”她轻声说,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
陈子鸿皱眉:“你怎么找到的?”
周雨华在他旁边坐下,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陆辰说你突然不见。”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我猜,大概就在山顶。”
陈子鸿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愿回应,而是突然觉得胸口那种沉闷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被打开,只是被看到了。
两人保持沉默。沉默不尴尬,甚至有一种莫名的舒适。像两个人都知道此刻无需急着说什么。
直到风吹得更冷一点,雨华才慢慢开口:“今天……不顺利吗?”
“还好。”陈子鸿的声音有些虚空,“只是有点累。”
雨华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点头,把目光落向远处逐渐亮起的灯光:
“毕业季,大家都差不多。”
这句话很轻,却像把他从自己制造的深井里往上推了一点——不是他一个人累。
过了一会儿,雨华把包拉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细长布袋,轻轻放在他面前。
“给你。”
陈子鸿愣住:“这是?”
“毕业礼物。”她语气很平静。
陈子鸿打开,是一支长笛。
崭新且银白色的笛身被擦得很干净,但可以看得出来不是刚买的。
“你的?”他问。
雨华轻轻“嗯”了一声:
“之前练了长笛。后来忙竞赛,就没再碰过。这只我从来都没用过,是高中毕业姑姑送我的礼物。我把两支都带来了学校,想着也许有人可以和我二重奏。”她顿了顿,像是在找更准确的理由,“直到大学才又重新吹了起来。放在抽屉也是闲着,我觉得……你练练长笛,会更合适一点。”
陈子鸿低头,看着长笛,手指触到那道冷凉的金属,把胸腔深处某种迟钝的情绪轻轻触醒。
“为什么……给我?”他问。
周雨华回答得很自然:“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东西,让你能慢一点。”她转头看他:“笛子不是用力就能吹好,它需要呼吸稳定,需要你跟着节奏走,而不是跟着情绪走。”
风从她肩头吹过,她的声音很轻:“我希望你偶尔能让自己慢下来。”
陈子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雨华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淡黄色的封面,在灯光下闪现反射的光芒。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她把书递给他:“这本也给你。”
陈子鸿接过,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你很喜欢?”
“读过很多次。”她轻声说,“每次状态不一样,读到的东西也不一样。”她顿了顿,“我送你,不是因为故事本身。”“而是因为我觉得……你会走得很远,只是现在有点迷路。”
这句话没有重量,却落得很稳。不像指引,更像一种相信。
周雨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还有一个。”
陈子鸿展开。
纸上是一串数字:55321233
他抬头:“这是什么?”
周雨华没有解释。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一个小东西,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不是现在,也不是她要说出口的那种答案。
她没有给这串数字任何重量,只是把它交给他。
“留着就好。”她说。
沉默再次落下。
风更凉了。
过了一会儿,陈子鸿忽然开口:“等一下。”
周雨华回头。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可以可得出来是刚买不久的,只有少许翻动的痕迹。
《悉达多》
“这个……送你。”他说得有些迟疑,“我最近在看,突然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雨华明显怔了一下。她接过书,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看着封面。“为什么是这本?”她问。
陈子鸿想了想,摇头:“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你应该会读得下去。”
周雨华没有再问。她点点头,把书收进包里:
“我会看的。”她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走下台阶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急着往前走,就算停一会儿,也没关系。”
她走了。背影被灯光拉长,慢慢融进夜色里。
陈子鸿重新坐回长椅,摊开那张纸条。
55321233。
没有答案。
可他第一次觉得,未来并不是一片空白。
他低头握住长笛,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山顶吹过。没有人拉他走,但有人,在他最不想动的时候,愿意坐下来陪他一会儿。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