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要杀自个儿养的猪,我每次都忍不住掉眼泪。那时候年纪小,哪儿懂为啥非要把它抓出去,更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它就突然没了踪影。

记得每回,大人们都围在猪圈边上,手里攥着麻绳、拎着木棍,七嘴八舌地合计着怎么把猪引出来。猪好像也嗅出不对劲了,在圈里焦躁地来回转悠,时不时发出几声低沉的哼唧。我呢,要么躲在门后,要么扒着窗台偷偷瞅,心怦怦跳得厉害,跟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似的。

等好不容易把猪捆结实抬出来,它拼命挣扎的样子,先就让我鼻子一酸。尤其是被按在长凳上那会儿,发出几声又嘶哑又绝望的嚎叫,我的眼泪立马就绷不住了,噼里啪啦往下掉。那可不是装的,是打心底里的难过。在我眼里,它哪儿只是家里养的牲口啊,分明就像个相处了好久的老伙计——虽说我喊它它从没回应过,可我总爱蹲在猪圈旁,看它吭哧吭哧吃食,看它蜷在那儿懒洋洋晒太阳,偶尔还捡几片新鲜菜叶丢进去,它总能稳稳接住,然后心满意足地哼两声。这些细碎的小日子,早就让它在我心里有了分量,所以它要没了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跟丢了啥宝贝似的。

不过这份难过也没持续太久。没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猪肉的醇厚香味,裹着烟火气一点点钻到鼻尖,我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被勾走了。到了晚上,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猪肉菜,红烧肉油亮亮的,泛着诱人的光;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得人直咽口水;还有我最爱的蒜泥白肉,肉片切得薄薄的,蘸上香浓的蒜汁,光看着就馋得不行。先前那点低落,早被满心的期待给压下去了。

夹起第一块肉放进嘴里,鲜美多汁的滋味一下子就把味蕾征服了。猪肉的醇香在嘴里散开,口感软糯刚好,肥而不腻,好吃得停不下来。我狼吞虎咽地吃着,还时不时跟兄弟姐妹抢那几块最嫩的肉。大人们在一旁笑着打趣:“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儿吃起来比谁都香。”我也不辩解,就不好意思地笑两声,埋着头接着大快朵颐。这会儿的欢喜也是实打实的,把白天的难过彻底盖了过去。

如今再想起那会儿的事儿,才发觉那种矛盾的心情特别纯粹。哭是真的心疼,为一条生命的逝去惋惜;开心也是真的满足,为这满口的美味,更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热闹温馨。这两种情绪一点儿也不冲突,都实实在在留在了记忆里。小孩子的感情本就这么直接,不装深沉,也不藏着掖着,难过了就哭,开心了就笑,简单又纯粹。

慢慢长大以后,我才慢慢懂了这份看似矛盾的心思。生活本就是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的,不同的时候会有不同的感受,每一种感受都真实又合理。就像对待那头猪,我既为它的离开而难过,也感激它带来的这满桌烟火与暖意,这从来都不是虚伪,反而是对生活最朴实的接纳——接纳失去,也珍惜当下所拥有的;怀念过去,也好好享受此刻的时光。

或许这就是童年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人心从来都不是只能装下一种情绪的容器,悲伤和欢喜能同时存在,而正是这两种情绪,让我们更真切地尝出了生活本来的味道。这么多年过去,如今餐桌上再见到猪肉,偶尔还是会想起当年那个躲在门后偷偷抹眼泪的小女孩,也会想起那个吃肉吃到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小女孩。她们都是我,都是最真实的印记。而生活最可爱的地方,恰恰就藏在这些看似矛盾,却又能和谐共存的情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