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一九四三年五月某日黄昏，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猛虎特击队，成功地袭击焦城日军龟田司令部，龟田司令官及十二名少佐以上的军官，当场毙命，还炸毁了日军的军货仓库。当时我爷爷担任猛虎突击队队长，年方二十八，胆略过人，英勇善战，副队长绰号叫“白面书生”，是一位刚从敌占区过来的情报人员，原是震旦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后来投笔从戎，正是他的关键情报，使这次突击行动顺利进行。
当突击队刚要撤出司令部时，白面书生对我父亲说，队长，等我几分钟，我去拿一件东西。说完，他飞奔着进入龟田办公室，腋下夹了一件用布包着的盒子匆匆出来。没料意外发生了，伤殘的鬼子从隔壁窗口伸出一支黑洞洞的手枪瞄准了他。呯地一声，白面书生仆身倒地，可双手紧紧抓住盒子不放，鲜血汨汨地从胸口流了出来，将黄花梨的漆盒染成了红色。牺牲前，他嘱咐爷爷把盒子带到军部档案室去，并断断续续地说，这是一件宝贝，决不能落到……落到鬼子手里……
你放心吧！爷爷将漆盒装进了包袱里，命令部下将副队长尸体带回驻地安葬。当他来到军区首长面前，打开漆盒时，原来是一方用青溜石制成的三足圆饼砚，两侧刻有如意云纹，砚底镌满弯弯曲曲乌虫似的字眼，有一个篆书落款。这个篆书落款，司令员认出了一个陆字，其它诸字一概不识，如坠入烟海雾茫之中。
爷爷大为失望，原以为是龟田收藏的金条或是什么珍珠宝贝，一看原来是一块砚石，这在农村是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常在帐房先生或财主家见到，有时丢在路边有人拣起也当作打墙砖头用……
哎，白面先生牺牲太不值了！爷爷摇摇头说，早知他去拿这样的破石头，老子死也要把他拦下来！
是呀，旁边的作战参谋应声道，我看白面书生是读书人，他想弄块砚台带回部队练练字什么的，本是无可非议的，可惜子弹不长眼睛，白白赔了一条生命！
司令员一拍桌子说，你们瞎嚷嚷什么，什么值不值？我看李志刚同志冒着危险去拿这件东西，肯定有他道理！说不定很有文物价值，而我们有眼无珠，不识真宝贝。苏小峰，司令员喉咙一响，爷爷啪地原地立得笔直，你这小子，打仗忒勇，可学文化当缩头龟鬼。等些，陆医生来了，我叫她考考你！
话音刚落，一位年轻秀气身穿白大褂的姑娘走了进来，她一见爷爷脸孔羞红，别转头离去。
司令员哈哈笑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到。小陆医生，你别走呀，他指了指桌上的砚台说，你是焦城大户人家，三代书香门第，你瞧瞧这块砚台有什么名堂？这次执行任务的同志，为了拿这块砚台付出了生命……
小陆捧起砚台，又拿起漆盒仔细凝视一下，突然眉毛抖了几下，眼里流出晶瑩的泪珠，她呐呐自语道，这是我祖宗传下来的西汉砚台，后来抄家时被宪兵队长抢去了，说是他们司令官喜欢这玩意儿。
什么？
大家听了都瞪圆了眼睛。
她说着朝我爷爷看了一眼，你们那位同志牺牲了？
是给我们提供情报的那位同志，叫李小刚。
李小刚，是我父亲的学生。
怪不得……
小陆，你说说这是一块什么砚台，有何来历？
它的主人，就是西汉刘邦身边的那个名叫陆贾的人……
陆贾？就是《史记》中提到那位能言善辩的谋士。
对，就是他。
这就对上了！司令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道，他可称得上刘邦身边的第一外交官呢，又是一名很有战略眼光的政治家，为汉代江山立下赫赫功劳呢！
你们知道吧，我们脚下的岭南土地，二千多年称之为南越，那个南越王叫赵佗，他想闹独立，正是陆贾二度出使南越，把这个南越王收服得妥妥贴贴……
随着司令员的叙述，大家的脑海展现了二千多年前的战火纷飞的岁月……
二
那是公元前的事了，刘邦刚建立大汉，统治中国时，发现广东广西等一大片土地，还不属于他管辖的范围内，于是委派陆贾为特使，正式封赵佗为南越王，希望不用武力，说服他承认汉朝的统治。
陆贾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南越首都番禺（今广州市），没料吃了个闭门羹。发现赵佗已经改换当地的装束，接见使者，完全不按中国的礼节。但见他把头发盘旋在头顶，扎成锥形发髻，身着左衽短袍，双腿分开席地而坐，一副怪模怪样的状态，引得陆贾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非驴非马，土不土洋不洋，忘记自己的根在那里了。
此话怎讲？
我说足下本是中原人，家属坟墓还在真定，居然忘记祖宗是谁？在这里自立为王，衣着打扮像南越人一样。
这有什么？他的鼻孔哼了一声，很多年前我已经在这里称王称霸了，现在中原是中原，南越是南越，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真是不量自力，你说这话，不觉危险来临了吗？
什么危险不危险，老子有土地，有粮食，有军队！
好一个有粮，有枪，区区几万人马，真的想与大汉百万雄兵相抗衡？西汉楚霸王是不是比你强十倍，还不是被我们大汉军队剿灭了，力拔山兮气盖势的项羽自刎于乌江江畔……
我不想，不想与刘邦为敌。赵佗涨红脸孔辨解，这个请你回去告诉主公。
其实统一国家，乃是天意所安排！陆贾目光灼灼地瞧着这位土皇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皇上听说你占据了南越，自称为王，并在讨伐项羽的战伇中并没有出过一兵一卒，为天下作声援，将相大臣都主张在诛灭项羽之后向你进兵，皇上因为顾念百姓，不忍再使他们受苦，所以派我来举行授印典礼，商定以后使节来往的办法。按道理说，大王应当出城恭迎，表示作臣子的敬礼才对，可看大王的态度，完全不把我皇上派来的大使放在眼里。如果朝廷知道大王想搞独立，一定会掘毁大王的祖墓，屠杀大王的家属，统率十万大兵压到大王的国境上，那时你们南越内部的人要把大王杀了投降汉朝，是一点不费气力的。
赵佗听到这里，心坎蓦然一惊，不由得起身坐正了，他瞥见陆贾刚毅的目光，知道这位使者并非是纸上谈兵的儒书，而是胸中有丘壑，能召唤千兵万马的侠义之士，既然他代表皇帝的意志，是朝廷的化者，我岂能违抗，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于是他按照藩王礼节，屈膝接受陆贾的授印。
这就对啦！陆贾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主公对大王还是非常赏识，说你是个人才，如果在中原，论打仗和治军水平不比韩信，萧何和曹参差啊！
一席奉承话说得赵佗心头热呼呼的，俩人把盏论酒，道尽天下事，谈得非常投机，赵伦挽留他在南越数月之久，感慨地说，我们在越国里没有什么可谈的人，先生来了，很能使我增广见闻。临走时，他送了陆贾一些宝物，价值千金，又送了他千金路费。
陆贾不虚之行，凭三寸不烂口舌，收服了南越王，刘邦大为高兴，拜陆贾为大中太守。
后人称赞陆贾：汉主推心御远夷，赵佗垂老拜恩时。岂知一介重来使，全胜戈船十万师。
三
司令员，你懂得真多啊！
听罢介绍，小陆医生由衷地称赞道。
我怎么同你家父相比，司令员谦虚地表示道，我正要想你请教，砚台背面刻了些什么字？
小陆回答，是陆贾新语的句子。
什么陆贾新语？我只听说过孔子的《论语》，作战参谋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我还记得一句，孺子可教也！
爷爷抢着回答说。
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关于陆贾新语，这个名称还是刘邦名命的。司令员笑道，这个皇帝本身是大老粗，他平日看不起知识分子，据说还拿着书生的帽子当尿盆。因此，见到陆贾在他面前经常谈论诗、书上的道理，心里很烦。他骂陆贾道，老子是骑在马上得天下的，诗和书有什么用？陆贾反问道，陛下，你在马上得天下，但能不能在马上治天下呢？古来的圣君贤王在开始的时候，是用武力取得天下的，但也要讲道理才能保得住。文武不可偏废，这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秦朝就是因为专重严刑峻法，所以灭亡。假如秦朝统一之后，施行仁义，效法古代的圣人，陛下又怎能推翻他，而把天下据为己有呢？
刘邦听了不大高兴，但又觉得有道理，主要是面子上过不去，就对陆贾说，那么，你把秦朝之所以灭亡，我之所以得天下，以及古来的兴亡成败大事，都替我写出来看看。于是陆贾共写了十二篇文章，每写成一篇，就讲给刘邦听，刘邦没有一次不说好。左右的人也向高祖欢呼万岁，这部书的名称就叫陆贾新语。
小陆医生抚摸一下砚台的背面，兴奋地叫道，这里刻着新语的句子。她一字一句地唸道，天下安宁，注重的是相，天下不安，注重的是将。将相和，人心团结，人心团结，就能应付事变……
刘邦死后，到了惠帝时代，吕太后当权，要封她母家弟子为王，不愿意大臣们和有口才的人出来反对。陆贾知道没有法子和他争，就托病辞职。他隐居在陕西乾县境内，把自己从南越得来的千金，分给五个儿子，让他们各人去经营生计。陆贾自己留下华丽的马车和一柄价值百金的宝剑，带着自己的随从和舞女整日游山玩水，纵情于声色犬马之中。貌似醉生梦死，其实装样子给吕后看，打消她对他的疑虑。暗地里联络右丞相陈平，叫他与绛候周勃联合起来，推翻吕后政变阴谋，维护汉朝的政权的稳定。他见陈平闷闷不乐，为国担忧，心事重重的样子，就劝他与周勃搞好团结，消除隔亥，并语重心长地说了下列话：天下安宁，注重的是相，天下不安，注重的是将。将相和，人心就能团结，人心团结，就能应付事变。他的话提醒了陈平，促使陈平主动与周勃将军搞好关系，待吕后死后，殊灭诸吕，消除隐患，迎立汉文帝，为国家的安定作出了贡献。
……
我现在知道白面书生舍命去夺取陆贾砚台的意义了！爷爷拍拍脑袋说，这块砚台如果让鬼子带回去，我们民族的精神财富就少了一份实物的见证。
说得好！司令员表扬说，陆贾的新语印证我们建立抗日统一战线的重要性，只要我们万众一心共同抗日，何愁不能把鬼子早日赶出中国去！
多少年过去了，爷爷和奶奶早已逝去。可他们的革命故事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记得解放后，奶奶亲手把那块祖传的砚台捐献给军事博物馆，她说那是用烈士生命换来的，应该让公众感受民族文化的伟大，每逢我去参观博物馆，瞧着那块历经沧桑传承千年的宝物，心里总会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