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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娘正在地里锄草。这一年，草长得格外茂盛，把刚冒头出来的花生苗铺天盖地地遮挡，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胡闹娘一边锄一边骂：“真是马善被人骑，人穷受人欺，连草都耀武扬威地欺负老子。”
她扬起锄头用力一挥，一锄下去，一丛壮实的青草连根拔起。胡闹娘嘴不停：“老子看你长，老子看你长。”她又连挥几锄，又一片草儿脱离土壤。胡闹娘猫下身子，小心翼翼耙起草棵，抖了抖泥巴，扔到了田埂上。这时候，花生苗才颤悠悠地冒了头，黄绿的叶片，长势十分孱弱。
午后的阳光炙热地烤着大地，照射在胡闹娘的背上，火辣辣的烫，胡闹娘猴子望月似的，手搭在额头前，朝西斜的太阳望了望：“这狗日的太阳也欺负老子。”
她用手揩了一下额头的汗水，转身又继续除草。背上的衣裳早就湿透，紧贴在她瘦弱的脊背上，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胡闹捧着一片西瓜，连滚带爬地跑来：“娘，吃西瓜，娘，吃西瓜。”
胡闹娘立起身子朝胡闹望去，只见胡闹跑得飞快，她赶忙喊：“幺儿，你慢点。”
话音刚落，胡闹像箭一样冲到了跟前。他举起手中的西瓜：“娘，吃西瓜。”满是汗水的小脸蛋，盛满纯净、快乐的笑容。
胡闹娘看着儿子捧着的西瓜，红红的西瓜瓤，湿漉漉的，汁水流在儿子手上。她问道：“谁给的西瓜？”
胡闹开心地说：“是王婶给的，她家买好大一个。”
胡闹娘听了，说：“你王婶吃啥都记得咱娘俩，幺儿，你长大了要报答她。”
胡闹点点头：“嗯，我知道了。”他望了望举到娘面前的西瓜：“娘，吃西瓜。”
胡闹娘微微一笑，“幺儿吃。”
“娘吃。”
胡闹娘扭不过儿子，低头咬了一口，清甜的瓜香溢满口腔。她赶紧叫胡闹也吃。胡闹咬了一口，又递给娘。娘儿们你一口，我一口，瓜瓤咬得只剩青壳。胡闹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他朝青壳一口咬去，“咔嚓”一声，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胡闹娘看着儿子咬西瓜皮吃，“哎”地叹了口气，心里默默自责。自从胡闹爹去世后，娘俩的日子不好过，加上胡闹奶奶，胡闹娘精打细算地过活，买个西瓜都想了又想。
“幺儿，不要吃西瓜皮，等会儿娘去买个大西瓜。”胡闹娘赶忙对儿子说。
胡闹扔掉啃了几口的西瓜皮，揩了揩糊满西瓜汁的小嘴，说：“妈妈，真的吗？”一双乌黑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娘，满是期待。
“等我把这田草锄完就去买。”胡闹娘不想让儿子失望。
“嗯嗯。”胡闹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胡闹七岁，长得虎头虎脑，明亮的大眼睛像清澈的泉水，透着纯真的气息。可爱的模样，任谁都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小脑瓜子。
自从胡闹爹死后，胡闹就不胡闹了。胡闹是爹娘中年得的孩子，格外疼惜。小时候，胡闹总爱无缘无故地哭闹，使小性子。想要得到的东西非得到不可，否则，闹腾得人一家人寝食难安。加上有奶奶的庇护，胡闹爹想揍他也无可奈何，胡闹娘更是心疼幺儿，丝毫舍不得动他一根汗毛，任由胡闹去胡闹。
胡闹爹意外去世，被人抬回家里，胡闹看着躺在地上的爹，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突然很懂事了。五岁的胡闹不哭不闹，静静地守在灵柩前，披着白孝一动不动。
平日里让邻居家鸡飞狗跳的胡闹一下子静止下来，大伙都觉得很不习惯。鸡窝没人掏鸡蛋了，大公鸡没人撵了，大黄狗也不东躲西藏了。
王婶忍不住疑惑，凑到胡闹跟前：“胡闹，你是咋了？”
胡闹抬起头望了望王婶，说：“爸爸没了，我是家里的男子汉，我要照顾妈妈和奶奶。”
王婶一听，眉头紧锁，伸手摸了摸胡闹额头，没啥异常。这小屁孩儿说话口气咋那么大？懂事得让人心酸。
胡闹爹走后，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丧葬费还欠了一大笔债。胡闹娘没日没夜地种地，换来的只能温饱度日，生活十分拮据。别家孩子吃零食时，胡闹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嘴里默默地咽口水。后来，胡闹不望了，呆在家里不出门。
王婶跟胡闹家走得近，有个风吹草动，她都看在眼里。胡闹娘仨，家里没了男人，日子过得紧巴，王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少不了盛一碗送过来。胡闹奶奶总念叨：“他王婶是个大好人，大善人，菩萨会保佑你的。”
王婶笑着说：“大娘莫多想，都是乡里乡亲，能帮的就帮一下，谁家都有困难的时候，再说你们都是胡凯的亲人。”
胡凯是胡闹本家叔叔，王婶的男人。常年在外跑货运，开着一辆东风140汽车。每回归家，汽车轰隆隆地奔来，车尾跟着一长溜尘土。孩童听到汽车声，兴高采烈地飞奔过去，好奇地围观这头野兽似的铁家伙。看到胡凯从驾驶室下来，小孩们个个盯着大眼睛，热切地期盼着胡凯能让他们体验一下坐驾驶室的滋味。可胡凯好像看不懂孩子们的心思，大步地穿过人群，从众人羡慕的眼神中，消失在屋里。
胡闹望着胡凯的背影，心里想，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开汽车，就是像胡凯叔那样，驾驶着大汽车呼拉拉地来去，威风凛凛。
胡闹爹在世时，胡凯经常到胡闹家找胡闹爹喝酒，两兄弟挺聊得来。胡闹爹意外去世，胡凯挺难过，想到嫂子一个妇道人家，往后的日子不容易。以前有哥哥在，串门很随便，现在只有嫂子，不方便进出，他便叮嘱老婆平日里对胡闹家多些照顾。
这年夏天，天气格外炎热，王婶买了一个十多斤重的大西瓜，专门分了一大块给胡闹。胡闹想到在地里干活的娘，他便送到田间与娘一块吃。
一块西瓜吃完，刚激起的馋意翻涌复溢，贪意不消。胡闹从田头往回走，经过王婶家门口，王婶问胡闹：“你西瓜吃完了？”
胡闹说：“跟妈妈一块吃的。”
王婶看着懂事的胡闹，心里不是滋味，她捧着手中最后一片西瓜，本来是留给自己吃的，她伸过去给胡闹：“胡闹，这还有一片，给你吃。”
胡闹摇了摇头，表示不要，可一双眼睛不会撒谎，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婶手里的西瓜。王婶拉过胡闹的小手，把西瓜递到他手中，说：“赶紧吃。”
“谢谢王婶！”
胡闹捧着西瓜没有直接吃，他回到家中，用小刀把西瓜瓤切进碗里，一半送给年迈的奶奶，一半留给娘，自己拿着西瓜皮“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一个旁人经过，见胡闹啃西瓜皮，问他：“胡闹，你干嘛吃西瓜皮呢？”
胡闹把西瓜皮往身后一藏，笑笑地说：“西瓜皮比西瓜瓤好吃，我爱吃西瓜皮。”
旁人一愣，而后像是如梦初醒般喊道：“胡闹吃瓜，爱吃瓜皮。”
这一喊，大伙都听到了。
刘万生跟几个毛头青年闻言，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刘万生十六七岁，家庭条件优越，他爹是村支书。刘万生在村里走路向来似螃蟹，大伙都不想得罪他，他想调侃谁就调侃谁，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这一天，刘万生无所事事，刚好晃悠到王婶家门口，碰上王婶家吃西瓜。
闲得发慌的刘万生正愁没乐子，这不乐子来了。刘万生拿着他手里的西瓜皮递到胡闹面前，说：“胡闹，我这有西瓜皮，你要不要，我送给你吃。”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
他这一举动，把胡闹窘得满脸绯红，慌忙扔掉手里的西瓜皮，怯生生地站在原地。
刘万生不依不饶，把手里的西瓜皮往胡闹嘴里送：“胡闹，你吃呀，你不是爱吃瓜皮吗？哈哈哈。”旁边的小青年也哈哈嬉笑。
胡闹连忙往后躲，转身准备冲进屋里。刘万生一个眼神，几个小青年立马会意拦住胡闹，一副助纣为虐的样子。胡闹被拦住去路，小脸绷得绯红，狠狠地盯着刘万生，小拳头紧紧攥住，像只发怒的小豹子。
刘万生一看：“哟，小屁孩还有脾气了，看我今天怎么整你。”
刘万生弯下腰，拿起西瓜皮就往胡闹嘴里蹭，胡闹侧脸躲开。
刘万生似笑非笑地喊：“按住他的头，看他往哪躲。”几个小青年死死摁住胡闹的身体和脑袋。
刘万生手中的西瓜皮在胡闹嘴边不停地蹭，汁水流了一下巴。胡闹动弹不得，但始终抿着嘴任由刘万生胡作非为。
周围的邻居，幸灾乐祸地看热闹，没一个上来劝阻刘万生，一怕得罪村支书，二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大热天，闷得发慌，人人都蔫巴巴的，好不容易来个提神醒目的事，大伙都袖手旁观。
这时，王婶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边闹哄哄的。她跑来一看，是刘万生在欺负胡闹，顿时来火。冲上去一把抢过西瓜皮，推开刘万生，把胡闹挡在身后，对着刘万生几个小青年，怒吼道：“你们几个都多大了，欺负一个小孩子，脸红不红？”
刘万生错愕：“婶子，他又不是你孩子，你管那么多干嘛？”
在王婶面前，刘万生不太敢放肆。
王婶气愤地说：“你欺负别人我管不着，但不能欺负胡闹。”
“你们再欺负他，我就告诉你们凯叔，看你们怎样交待。”
正想反驳的刘万生听到王婶搬出凯叔，瞬间蔫了下来。他知道，胡凯是他不能招惹的人。刘万生听他父亲说过，胡凯在县里运输队开车，人缘颇广。是一名有战功的退伍军人，复员回来，县领导还特意接见，为他安排工作。很多单位、领导与他皆有交往，名气很大。就连他父亲这个村支书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刘万生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他15岁时。那时他仗着老子是村支书，在村里耀武扬威，到处惹是生非。尤其小孩子见了他，都像躲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瓜农见到他，都要主动献上瓜，要不然，一晚上，种的瓜都要开出窟窿花。
有一个外地人徐老板到村里承包了几亩地种草莓。草莓熟了，一颗颗红彤彤的。刘万生带着几个小弟经过，这耀眼的草莓哪能不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几个人立马跳下地里采摘起来。刘万生边吃边指挥手下：“这颗好，摘这颗。”“还有那边几颗。”众人在草莓园来回穿梭，嬉笑打闹，踩踏了很多草莓苗，草莓也落了一地。有的咬了一口，有的没看中直接摘了丢地上。
徐老板听到这边的嘈杂声，跑过来一看，只见几个小青年肆无忌惮地摘草莓，地里遍地狼藉，火气一下冲到天灵盖。
他怒骂道：“你们这些狗日的从哪里来的，敢到我这胡来，活得不耐烦了。”
刘万生一听，哈哈大笑：“你猜，老子是谁？”
几个小青年也齐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挑衅。
徐老板见几个人如此嚣张，大声骂道：“老子管你是谁，不给老子赔损失，都别想走。”他怒不可遏地操起一把铁锹。
刘万生毫无惧色，傲慢地回应：“有种朝这打。”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脑壳，态度十分恶劣。
火起上来的徐老板被对方一激，没问清面前人的来路，照着嚣张的刘万生就是一铁锹。
刘万生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来真的。他看到落下来的铁锹，吓得连连后退，一个躲闪不急，被铁锹打中后腰杆，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徐老板并没下死手，只是为了震慑对方，可这一铁锹实实在在砸在了刘万生的身上。刘万生年轻气盛，怒火中烧，爬起来叫上小弟就对草莓园一顿狂轰乱炸，一会工夫，草莓园尸横遍野，草莓苗连根拔起，青的、红的草莓落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几个人糟蹋完草莓园扬长而去，留下徐老板呆立在原地。辛辛苦苦种了大半年的草莓，正是收获的时候，投入的本钱眼看就能收回，却遭此横祸，徐老板欲哭无泪。
待刘万生几人走远，有乡亲过来告诉徐老板：“这是村支书家的少爷，平日里就桀骜不驯，你怕是碰到铁板了。”
徐老板一听，顿时觉得问题严重。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下好了，得罪了村里最大的地头蛇——支书之子，怕是要吃哑巴亏。如果人家反咬一口，说自己用铁锹打他，非但得不到公正，还会惹下更大事端。
徐老板想，即便自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遇到这种棘手的情况，也唯有主动登门拜访，以退为进，方可迎来转机。他立马备上烟酒去村支书家赔礼道歉。
他不知道的是村支书是个很护短的人，要不然他儿子就不会这么无法无天。徐老板还没进门，就被刘万生来了个恶人先告状。
刘万生指着徐老板大声喊：“今天就是他用铁锹砸我，哎哟，我的妈，我的腰好疼。”刘万生吼完用手扶着腰，龇牙咧嘴地装模作样起来。
刘万生的奶奶一听，“哎哟”一声：“我的乖孙，让奶奶看看，打到哪里？”好像这个疼就在她身上。
刘奶奶一边搂着孙子一边责怪徐老板：“你好狠心，对小孩子都下得去手，我孙子被你打坏了，我这把老骨头跟你拼命。”
这一老一少，唱双簧似的，你一语我一言。徐老板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这一家人可不是一般的难缠。
村支书板着脸一声不响，坐在堂屋里抽着纸烟。徐老板提着烟酒送上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满脸的不屑。徐老板心里想：多大的芝麻官，尾巴翘上天了，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想归想，此时，他就是王，不能硬碰硬。
徐老板露出笑脸，讨好地说：“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有眼不识泰山，伤了贵公子，该罚。”
村支书鼻子“哼”的一声，拽得像个二五八万。
徐老板继续放低姿态：“今天也是事出有因，当时昏了头，不知道是贵公子，更不该动手，您看可否给个机会赔个不是？坐下来谈一谈。”
村支书来劲了：“谈，怎么谈，我儿子被你打成这样，你自己看着办。”
“我并没使劲，只想着吓唬一下他们，他们把我的草莓园糟蹋成什么样了，我这投资好几万，换着谁都来气。”
“来气就打人，还用铁锹，要不是我儿躲得快，今天就死你手上了。”
“我真不是有意的，我一大家子指望草莓园过活。想吃草莓说一声，我摘好送来，何必搞破坏。”
刘万生听了嚷道：“我们也就摘几颗，你就骂我们，打我们，差点让你打死，哎哟，疼死我了，爸你要为我做主。”
一瓢油浇到火上，气氛更加尴尬。村支书一挥手：“拿走你的东西，我儿的事走着瞧。”转身钻进内屋，半点不给和解的机会。村支书知道，徐老板敢单枪匹马跑来种草莓，定不是省油的灯，不趁此机会给他个下马威，往后他都分不清谁才是这里的大小王。
徐老板碰了一鼻子灰，怏怏地回到草莓园，望着残枝烂叶的草莓，万念俱灰。好几万的投入打了水漂，他一个外地人，有冤无处伸。得罪了村支书，不知道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压在村里的一万块钱怕是要不回来了。正当他十分沮丧的时候，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去找找胡凯，看能不能出面周旋。
徐老板恍然大悟，他早听说过胡凯，在村里是一个很有分量的人。于是，徐老板带上好酒好烟来到胡凯家，胡凯正在捣鼓他的铁疙瘩——东风140。徐老板的事，胡凯早有耳闻，道听途说的总少不了传话人的添油加醋。徐老板递上一支烟上前打招呼，胡凯满手油污，便用嘴接上烟。徐老板随即打燃打火机，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胡凯能接烟，说明求他帮忙有希望。
徐老板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发生的事，仔细地描述了一番，并表明来意，希望胡凯帮忙调解矛盾。
村支书的为人胡凯心里清楚，护犊子。刘万生更是一个泼皮无赖，不好好上学，整日里与几个懒散的年轻人到处惹事生非，为所欲为。村支书对这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事情闹得不大，也没人犯得着去支书那里评理说是非。
这次草莓事件不同往日，的确有些过火，徐老板也有责任，但根源还是因为刘万生骄傲跋扈、肆意妄为惹出的事端。
几句话之后，胡凯说：“我安排一个饭局，我做中间人，你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徐老板双手作揖：“谢谢胡师傅。”
这一天，胡凯约上村支书带上儿子来家里吃饭。刚端上酒杯，徐老板进来，村支书立马明白胡凯请吃饭的意头，这分明是做和事佬。但在这种情况下，村支书不得不给胡凯面子，除去胡凯的人脉，单是村里好多事还得胡凯帮助，自家也没少麻烦胡凯。
徐老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再盛上，再饮之，连续三杯，对村支书以示道歉。村支书本想摆摆谱，可眼前这人会来事，抢先示好。
村支书不得不做出豁达的姿态，佯装笑容，说：“都是犬子太骄纵，给徐老板添麻烦了。”端起酒杯小抿一口，表示回礼。
村支书侧脸看了看胡凯，胡凯面露微笑。他知道草莓事件该有个结果了，而且这个结果并非他所愿。
事情的前因后果，大家心知肚明。村支书在这件事上讨不了便宜。徐老板见好就收，毕竟还要在合同期内继续种草莓，县官不如现管，土地的生杀大权和政策还在村支书手上，弄僵了只会吃更大的亏。
经胡凯斡旋，村支书与徐老板几杯浊酒，了结了这场闹剧。他俩心里清楚，僵持下去只能是双输的局面。村支书当场吩咐儿子给徐老板赔礼，唤一声徐叔，并表示愿意赔偿草莓园损失。徐老板摇手拒绝，他清楚，往后几年只要得到村支书的照拂，眼下的损失早晚赚得回来，暂且息事宁人方是上策。
胡凯没说几句话，就化解了纠纷。在刘万生的眼里，这个看似平和的胡凯叔是自己父亲都给面的人，自己万不可造次。自此之后，刘万生对胡凯只有敬畏，没有脾气。
想到这里，刘万生赶忙向王婶解释：“婶子，我跟胡闹开玩笑、闹着玩，你别跟凯叔说。”
旁边的几个小青年也都惺惺地躲开，生怕王婶抓住他们的把柄，胡凯回来找他们家长。
胡闹得到王婶的庇护，绷着的脸松弛了下来，抓住王婶的衣角，嗫嚅地说：“谢谢婶婶。”
王婶用手摸了摸胡闹的头，轻轻地说：“胡闹别怕，以后有谁欺负你，给婶讲，婶帮不了你，还有你凯叔。”
王婶说到最后几个字拉高了分贝，一双眼睛扫过眼前的青年，也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大伙看到王婶的眼神，都慌忙避开。
胡闹抬眼望向刘万生，刘万生嘿嘿一笑：“胡闹，我刚才是和你开玩笑，下次不会了。”
刘万生以为胡闹好欺负，谁知王婶出来袒护。他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一溜烟地跑走了。
围观看热闹的众人，看到刘万生这群二流子，被王婶几句话呵斥得落荒而逃。大伙连忙各自散开，生怕王婶计较他们的冷眼旁观。都不想与王婶结下嫌隙。
胡闹娘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含着泪到西瓜地买了一个七八斤重大西瓜回来。切开一半对胡闹说：“幺儿，把这一半送给你王婶，记得说声谢谢。”
胡闹看着这么大一个西瓜，非常开心，先前的狼狈飞到九霄云外。“嗯嗯”，他抱起半边西瓜跑向王婶家。
王婶见胡闹送来那么多西瓜，自己根本吃不完，她对胡闹温柔说：胡闹，婶吃不了这么多，你拿回去自己吃。”
胡闹摇摇头，说：“妈妈让我送给你吃的，还让我感谢你。”大眼睛圆溜溜地盯着王婶，斩钉截铁地说。
王婶的闺女上初中寄宿，胡凯在外跑车，她一个人确实吃不了这么大的西瓜，吃不完浪费可惜。她望着眼神清澈的胡闹，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你家吃，好不好？”
胡闹歪着脑袋思索片刻，露出缺了大门的牙齿一笑：“好呀！”
王婶捧着西瓜，婶侄俩一前一后来到胡闹家。胡闹娘和奶奶正在说话。
见胡闹领着王婶进来，胡闹娘立马笑嘻嘻地迎上来：“妹子，你来了？”她瞧见王婶手里的西瓜：“你这是？”
王婶笑着说：“胡闹送那么大半西瓜，我一个人那吃得完，搬过来大家一起吃。再说胡闹爱吃瓜，让他多吃点。”
于是，几个人围着一起边闲聊边吃起瓜来。这个西瓜一半都让胡闹吃了。他吃瓜特别认真，每一片西瓜都啃干净红瓜瓤。胡闹娘在一边看着儿子又心疼又心酸。
胡闹娘对王婶说：“妹子，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胡闹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他那么小，恐怕要留下心里理阴影。”
王婶说：“胡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我的侄儿，以前调皮捣蛋那是孩子天性，现在懂事知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胡凯也不答应。”
接着又说：“这次以后，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你们孤儿寡母，他们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你放心。”
胡闹娘抓住王婶的手，哽咽着说：“谢谢妹子，胡闹长大了，让他孝敬你们。”
王婶握着胡闹娘的手，说：“嫂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西瓜皮事件，大伙都看在眼里，大家心里清楚，胡闹家有王婶的照应，想要欺负他们，怕是自找没趣。平日里与胡闹娘有过摩擦的邻居，自此不再仗势欺人了。
胡凯回来，王婶无意中聊起胡闹被刘万生欺凌这事，胡凯沉默许久。有一天，胡凯在路边碰到刘万生，他对刘万生说：“胡闹这孩子可怜，爹去得早，你是咱村里的一哥，理应照顾好这些小兄弟，别让外人欺负，你是村支书的儿子，更有这个义务。”
刘万生连连点头，像是被长官训话的小兵。刘万生万万没想到，胡闹这穷小子，却成了他不可侵犯的领地。
平日里，胡闹路上遇到刘万生。刘万生再也不去捉弄胡闹，胡闹也主动离得远远的，尽量不与刘万生近距离接触。在村里，胡闹表现得礼貌懂事，不与邻里争强斗狠。他知道，要不是王婶，没人会把他放在眼里，他不能仗着王婶去惹事生非，给王婶添麻烦，给凯叔添麻烦。
自那次吃瓜皮闹剧之后，大伙形成了统一的认知，只要见到胡闹吃西瓜都会打趣地说：“胡闹，你又在啃西瓜皮呀！”
胡闹答道：“我没吃瓜皮，我吃的是瓜瓤。”他虽没啃西瓜皮，但没有放过一丝丝红瓜瓤。
后来，“胡闹吃瓜，爱吃瓜皮”被大伙说成了歇后语。只要有人提到胡闹吃瓜，都会接上一句爱吃瓜皮。胡闹每回听到这样的调侃，都只是轻轻一笑。
胡闹上学成绩一般，一门心思想着开车，只要胡凯回来，他就围着汽车打转。有一次，胡凯见胡闹盯着车出神，就让胡闹感受一下坐驾驶室的感觉，胡闹摸着方向盘爱不释手。
胡凯问他：“想学开车？”胡闹点点头：“嗯，想。”眼里充满渴望。
“那等你没上学了，我就教你。”
“谢谢凯叔。”
胡凯摸了摸胡闹的脑袋，咧嘴一笑：“小样，先好好读书。”
胡闹读书不行，上完初中就辍了学。辍学后，他跟着胡凯学开车，拿到驾照，胡凯托关系把他安排进了他所在的车队。
成年后的胡闹，每次吃西瓜，总能想起当年王婶护着他的样子，她当时的背影，一直都存放在胡闹的心里。
如今，凯叔一家搬进了城里，偶尔回村都要上胡闹家小坐。胡闹每次都要让媳妇烧两个好菜，与凯叔小酌两口。王婶温和地望着胡闹、胡闹的一家人，眼角的褶皱挤成一个躺着的川字。
一次，胡闹开车从外面回来，经过西瓜地，他买了好大一个西瓜。回到家里，媳妇把西瓜切成片，一家人围着吃了起来。胡闹把西瓜上的红瓤吃得干干净净，孩子们见了，好奇地问他：“爸爸，你怎么连西瓜皮都吃了？”
胡闹笑了笑，说：“西瓜皮好吃，爸爸最爱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