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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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有一条河,叫沩水。老辈人称它“玉潭江”,名字带着故乡的温润。它从沩山发源,分南北两源,汇合后流经黄材水库,在宁乡蜿蜒一百四十四公里,最后在望城汇入湘江。沩水自西向东,横穿整个宁乡市,像一条腰带,系在这片土地上。

老家其实离它并不近,从乡下到河边要走四五里路。它不是我出门就能看见、抬脚就能踩水的河。但它确实是家乡的母亲河——城镇以及周边乡镇老百姓的日子,都紧紧围绕着它的存在转动。

天还没亮,母亲就把地里摘的瓜果蔬菜装进竹筐,挑着担子,沿着斗渠边的小路往前走。我有时会跟在后面,走得很慢,生怕踩到路边的杂草惊了露水。

走过斗渠的尽头,越过田埂,就到了横跨河道的小桥。桥下的沩水哗哗地流,不急不慢。母亲在桥头停下来,把担子放下,歇一口气。她望一眼河面,自言自语:“今天水清了些。这条河啊,养人。”

沩水的桥

到了河边,母亲蹲下来,把菜浸到水里,再拎起来,水灵灵的,像是刚从地里长出来就带着晨露。再跨过主河道上的南门桥,来到沿河的东门或者西门菜市场,母亲把菜摆好,码得整整齐齐。天已亮,人群渐渐熙攘。有人过来问价,她笑着回。称好了,再搭送几根葱或者蒜。

菜卖得差不多的时候,“走,买早饭去。”葱油饼、糖馅包子、鲜肉包子……我捧着热乎乎的油饼、包子,站在街边吃,油从指缝里流下来,鲜肉的香在心里。卖完菜,母亲会买点时令水果或者家里不种的瓜果蔬菜,我再跟着跨过这条河回家。

有时候不是卖菜,是专程“上街”。母亲挑个不忙的日子,带我和弟弟去县城买衣服、鞋子,文具或者家里的油盐酱醋。南门桥是必经的路,我跟在母亲身后,走过桥面,桥下的沩水哗哗地流。我总想多看几眼,母亲催:“快走,晚了集市就散了。”

到了街上,先扯布。母亲在布摊前翻来翻去,比颜色,摸料子,跟老板讲价。讲好了,裁一块,包好,回家做衣服。再去买鞋,母亲要我们试大小,我们嫌麻烦,她就按着我们的脚量。

待到快回家的时候,母亲总会称几颗糖果,或者买几根冰棍或者甘蔗,分给我们。我们一边走一边吃,不急不慢。走在沩水的桥头,母亲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我们,“快跟上”。而我总是期待着下一次上街。

后来我考上县城的高中,就更频繁地跨过这条河了。

那时候过河,不再是跟着母亲,而是自己一个人。步行或者骑一辆自行车,从家到学校,要跨过南门桥。有时候赶路着急,蹬几脚就到了对岸。有时候不赶时间,我会停下脚步,站在桥上,看沩水往下游流。偶尔也会想起母亲挑着担子走在前头,回头望我的样子。

夏天的傍晚,路过南门桥,常有人在河里游泳。我趴在栏杆上,看他们在水里扑腾,溅起白花花的水珠。

水有时是黄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一浪一浪地往东推。我想,这条河要去的地方会是哪里?那时候不会想到,自己以后会跟河流打一辈子的交道。

诗意的沩水

沩水也不是一直温顺的。

老辈人说,以前夏天一场大雨,河水就漫上来,侵入街道,淹没农田,冲毁了路。1958年,全县人动手,把沩水改道、加堤,驯出了一段四十一点八公里的新河道。上游的黄材水库,是全国三大土坝水利工程之一,一代人用肩膀挑出来的。

20世纪末,工业的气息漫过来了。沩水河畔两岸污水直接往河里排,鱼翻着白肚皮漂在发白的水面上,连水草都发黑了。

我在北京埋头治理河道的这些年,家乡的河也在慢慢经历着同样的起伏。2015年,沩水水闸建起来了。再后来,有了河长制,关了散乱污的企业,修了排水口,种了生态浮岛。河水从V类慢慢变成Ⅲ类,有的河段到了Ⅱ类。鳡鱼回来了,桃花水母也出现了。那条河,又渐渐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今天的沩水,清清亮亮,沿江风光带郁郁葱葱,绿得像画。前阵子看新闻,它还入选了全国第四批美丽河湖优秀案例。

经济的发展,城市的扩容,沩水两岸,商户和小区的灯火渐渐亮起来。弟弟的新家,就在沩水边上。

一天,我回到故乡,从弟弟的新家漫步到沩水的堤岸,水不急,阳光照上去,碎金子一样晃。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从指尖漫到手腕。恍惚间,好像摸到了很多年前沩水桥下那片水——也是这么凉,这么缓,一晃一晃地,仿佛从童年流到了今天。

今日之沩水

走在这条家乡母亲河的堤岸上,我心里默默畅想:或许哪一天,沩水河畔会冒出一个地铁站。等到那一天,我会从北京的某个地铁口出发,穿过八一湖底,从首都的火车站搭上高铁,越过永定河,一路向南。再在长沙换乘地铁,一路向西,直到抵达故乡,听见沩水的声音。

让那条从北京到故乡的路,通过轨道连接,再近一些,再顺畅一点。让他在南门桥头再次停下来,像当年母亲一样,看一眼河水,说一句:“还是这条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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