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疾驶而过,刷拉一声,似裂帛。
夜色每加深一分,窗外的凉意便也多一分。最初还需要风扇驱热,慢慢地,窗缝里挤进来的凉意,就已经湿透了我身下的竹席,需要拉过单子垫在身下盖在身上了。
我本强撑着眼皮,不睡。孩子明天上午返校,为保精力,后半晌,他睡着一直未醒,晚饭都没吃。我得等他醒来,为他做碗饭,吃饱了,他还要连夜忙自己的公考,很多网课都在晚上,不能空着肚子学习。
眼皮直打架,我坐卧交替,努力对抗着睡意。坐累了就躺,躺下时,就望窗,窗外是说不清灰还是蓝的天空,今晚没有月,可天空上也看不见星。这是个一直困惑着我的问题。小时候,似乎一抬头,看见的天似乎永远是深蓝色的,满撒着亮晶晶的宝石,躺在打麦场上,弥漫在混着土腥味的麦香中,看到的是眨着无数眼睛的天幕,蓝深得如平静的大海;躺在自家的房顶上,浸润在湿漉漉的芝麻香里,对着脸的也是眨着无数眼睛的天幕,蓝深得如缀着宝石的绸。后来,离开家乡进了城,仍喜欢抬头看夜空,常常。却发现星星很少见了,疑惑。
睡意袭来,就打坐,黑暗紧裹,只能胡思乱想。想工作,想生活,想父母,也想自己喜欢的人和事儿,或悲或喜……
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孩子,记得断奶前抱他去照相,相馆里那个前台小女孩儿总爱叫我们小胖墩儿,而如今,孩子却瘦得让人心疼,胃口总是打不开,怀念那个小胖墩儿。
童年时,他最喜欢缠着我讲故事。不愿洗澡时,故事只要一讲,他立马就安静地坐于澡盆里,任由你搓洗了。每天晚上必须要听着故事入睡。那几年,给他讲了不少故事,读了不少书,从《绿野仙踪》到《稻田里的守望者》,从匹诺曹到格列佛,从鲁滨逊到二十四史……讲述的过程,也是自我成长的锤炼。初中后,他叛逆了,成了一只作茧的蚕,一天到晚,对我是爱答不理的。一放学回来,就关上门儿,专心致志吐自己的丝儿,结自己的“房”。后来上了大学,远走了东北,愈加地没了交集,除了要生活费,平时都沉默着。放假回来,也是各自躲在各自的小天地里,忙各自的事儿。
坐卧交替,时光流逝,最终还是熬不住瞌睡的侵袭,我有点迷糊了。
忽然,啪嗒一声,客厅的灯亮了。一下子惊醒了我,起身去看,孩子起来了,洗澡去了。
看看时间,已近子夜,做点什么饭呢?有营养又不至于太油腻,思来想去,还是葱花汤面条吧,下一小把儿面条,加几片生菜,卧两个鸡蛋。“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绿、白、黄相衬,再滴点小磨香油,白胡椒洒些,色香味俱全了。
饭做好了,我却失眠了。躺在凉嗖嗖的席上,想的却是那年盛夏的事儿。大一暑假,孩子和他妈妈一起去福建旅游,那么热的天,却坚持穿一件长袖卫衣,怎么劝都无济于事,也不知道他怎么过来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天一亮,就又醒了。起床,上街端锅羊肉汤回来,一大碗汤,一份饼丝,足够孩子精力充沛的。
上午,孩子照例是要眯一会儿的,11点,叫醒他,简单吃点饭,收拾一下,就送他上高铁站去。处暑后的太阳,已经失了火辣灼热,加上微风,有了丝丝凉意。每次这样的送别,心里隐隐有些伤感,任车载音响随意地响着,明知道是废话但不免还是要啰嗦两句:好好吃饭,注意保暖。看他下车进站瘦瘦的身影,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来了。
晚上,忙完从办公室出来,收到一位朋友的微信:今晚的月亮好大。一轮大大的月,低低地悬在她家的楼顶。
我不由得抬头,空旷的操场边上,一株梧桐孤独站着,明月被它托在掌上,微黄着脸,低眉信首地,羞着,右上角缺着小小的一块儿。
“天涯共此时”,不知道,此时的孩子是不是也在抬头看月。转眼,中秋就要到了,可刚刚送去学校的孩子,注定是不会回来的。
面对这尚缺的月,我默念“何事长向别时圆”,自古以来,它就是如此不解风情的,又何必那么在意呢?可我的泪还是不自觉地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