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美樱今年二十二岁，东京某私立大学文学部四年级，毕业论文写的是明治时期女性作家的恋爱观。她选了这个小众题目不是因为对文学有多深的热爱，是因为她翻遍了图书馆的书架，发现那些女作家写来写去都绕不开一件事——女人到底能不能在爱情里做自己。这个题目她写了三个月，改了七稿，导师每次批注都写同一句话：论点不够清晰。美樱把论文保存在U盘里，U盘插在电脑上一直没拔，插了两个月，像一根扎进手指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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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的通知是三月中旬收到的。LINE群里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发高中毕业照，有人发当年的教室照片，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字还写着九条。美樱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划，装作没看见。但她的心跳已经变了节奏，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沙沙响了两下突然窜出一个清晰的音符。
高中三年，九条隆秀坐在她斜后方。他成绩好，但话不多，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在走廊上追逐打闹，课间经常一个人站在窗边看操场。美樱偷偷看过他的侧脸，鼻梁高，下颌线利落，嘴唇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笔直的线。她从来没跟他表白过，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每次发作业本发到他那一本的时候，她会故意把本子放在最上面，这样他伸手就能拿到。毕业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等公交车，九条骑着自行车从她面前经过，风吹起他校服的衣角，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骑走了。那是美樱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
同学会定在涩谷的一家居酒屋。美樱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下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对着镜子看了三遍，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顺便来一下”的样子，不是精心打扮了两个小时的样子。居酒屋的灯光昏黄，榻榻米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有人胖了，有人秃了，有人已经抱着孩子来了。美樱跪坐在垫子上，面前的玻璃杯里是乌龙茶兑烧酒，冰块化了三分之一，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九条隆秀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开拉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皮质表带的表。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脸部的轮廓更硬了，下颌线还是那条线。他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声音比高中时低沉了些，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什么时候都有人等着他说话。美樱低头喝了一口酒，冰块撞在杯壁上，叮的一声。九条在斜对面坐下来，正好在她视线的前方，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坐的位置离她不远，因为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干燥的木质气息。
大家喝了几轮之后开始回忆往事。有人说九条你那时候数学考满分还要说“运气好”，真够欠揍的。有人说九条你大学去了京都对吧，后来怎么没消息了。九条笑了笑，说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有人问什么事。九条说继承家业。大家哦了一声，以为他家是做什么生意的，没有人追问。气氛热起来之后有人提议拍合照，美樱站起来整理衣角，九条正好也从座位上起身，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同一个衣架上的外套，手指碰在一起。美樱缩回去的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九条倒是不紧不慢地把外套拿起来递给她，说了一句，好久不见。美樱接过外套说嗯，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两个字有没有说出口。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着雨。不是很大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打在脸上不疼，但走十分钟衣服就湿透了。大家站在居酒屋门口分头打车，一辆一辆黑色的出租车亮着灯开过来又开走。美樱没叫到车，手机屏幕上一直转着圈。九条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站在她旁边，说送你一段吧。美樱说不用的。九条说顺路，我住的方向跟你一样。美樱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九条说刚才你聊天的时候说了，世田谷区。美樱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在闲聊时随口提了一句在世田谷租房，当时旁边有三四个人在说话，她没想到九条在听。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九条的伞不大，他刻意把伞往美樱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衬衫上很快渗出一片深色的水渍。美樱说你自己也会淋湿的。九条说没关系的，我剃了光头不怕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美樱没反应过来，侧头看了他一眼，雨雾里他的轮廓有点模糊，她看见他头上戴着什么东西，以为是帽子。雨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他伸手把头上的东西取下来，是深灰色的布料，叠成帽子的形状，压在头顶上。
路灯下面，美樱第一次看见九条的光头。头皮是青灰色的，发茬剃得很干净，能看见头皮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那不是普通的短发或者剃光的板寸，是每三天就要用剃刀刮一次的那种光头，在居酒屋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来，在路灯惨白的照射下无所遁形。九条看着美樱的表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美樱从未见过的温和。他说很意外吧。美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九条说大学毕业后我没去公司，家里是开寺庙的，我继承了住持的位置，所以剃度了。
美樱脑子里那些关于九条的回忆突然全部乱掉了。高中时那个站在窗边的少年，数学考满分说运气好的男生，骑自行车回头看她一眼的人，这些碎片和眼前这个光头重叠在一起，像两张不同时间的地图层叠在同一块屏幕上。她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荒唐，第三反应是她发现自己心里最先涌出来的情绪不是惊讶也不是好笑，是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失落什么，但她确实失落了，像小时候攒钱买了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文具盒，打开才发现里面放不下自己的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