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尽头的断墙边,新生的嫩芽正顶着春雨舒展腰肢。我蹲下身,指尖触到老树根部虬结的瘤疤,树皮皲裂的纹路里渗出琥珀色的树脂。风掠过树冠时,满枝绿叶忽然簌簌低语——那并非叶片相击的碎响,倒像年轮在黑暗中缓缓旋转的沉吟。
蝉蜕空悬的夏夜,我在溪畔拾得半块青石。月光将石面上的水痕镀成银丝,分明是溪水用三百年光阴绣就的纹章。指腹抚过那些蜿蜒的沟壑时,恍然听见赫拉克利特的河流在石缝间潺潺流动。而石心深处,远古的岩浆仍在寂静中保持奔涌的姿态。
古刹的扫地僧扬帚挥向满地枯叶,金黄的银杏叶却乘着帚风翩然飞升。老僧的僧袍与落叶在空中交织出螺旋,像极了敦煌壁画里飞天的飘带。直到最后一片落叶归于尘土,我才惊觉扫帚从未真正触碰到任何事物——那些翻飞的枯叶,不过是借了帚影的力道完成最后的独舞。
深冬第一场雪覆满山丘时,整座山化作宣纸上的留白。积雪在月光下泛起幽蓝,仿佛远古冰川在梦境中投下的残影。待到春日来临,融雪化作山涧,裸露的山体依然保持着被积雪勾勒过的轮廓——原来最深刻的印记,往往诞生于看似温柔的覆盖。
晨露在草叶边缘凝结成珠时,我望见露水里倒悬的整个世界。摇晃的水珠将朝霞折射成支离的光晕,却在坠入泥土的刹那,将万千星辰归还给完整的天空。此刻墙角的野蔷薇突然绽放,花瓣舒展的弧度恰好接住一缕逃逸的晨光。
树不必以年轮证明年岁,山无需借积雪镌刻身形。当我的影子与老树的影子在夕阳里重叠,忽然懂得那些被我们苦苦追寻的意义,不过是存在投下的薄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