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快过年了，大街上随处可见红灯笼，装点着节日的喜庆。那些红灯笼，有的孤零零，有的一串串，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似香瓜。可在我心里，永远不能忘记二爷家门口那盏会眨眼的红灯笼。
01
那一年，我八岁，弟弟四岁。大年初一早晨，天还没亮，我们就被爸爸喊起来。穿上新衣服，用很香的新玉兰香皂洗脸，用崭新的毛巾擦干，然后围坐在炕桌上。妈妈会端上来几盘糕点，有各种形状的蛋糕，长的圆的方的，夹馅的、彩色多层的。还有桃酥、牛舌饼、飞皮饼、牛角酥等。
我和弟弟早就馋得流口水了，可是爸爸却不让我们吃，必须先给爷爷奶奶拜年。说是拜年，却并不复杂，就是给爷爷奶奶鞠个躬，说一句爷爷过年好，奶奶过年好。爷爷奶奶就会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到我们手上，来，奶奶（爷爷）给压岁钱。
爷爷奶奶的红包，永远是我们每年收到的第一份红包，但是有一件事让我现在想起来都会心里不爽。因为我发现我的红包金额总是比弟弟的少一点。小时候很不理解，每年都会在心里埋怨爷爷奶奶。现在才懂得，原来是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才导致了我一直遭受着不公平待遇。
吃糕点的时候，我们会喝红茶。不是红茶绿茶的那个红茶，而是加了很多红糖的茶。茶水呈暗红色，有点像琥珀。这种红茶，非常甜，吃糕点，喝红茶，可能就是春节的一种习俗吧，有着甜蜜、幸福的美好寓意。
糕点、红茶，是我们大年初一的早饭，吃过之后，爸爸妈妈简单收拾一下，就开始和面、拌馅，准备包饺子。
我和弟弟则被要求提着折叠灯笼，里面放一支红色的小蜡烛，去西街二爷家拜年。天刚有一点发白，还看不清路，那盏小灯笼正好替我们照亮。我一只手挑着灯笼，一只手牵着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大街上还没有几个行人，我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让我们这么早起床，出门。
远远地，我们就看到了二爷家的高门台，门楼上挂着一盏脸盆大的红灯笼，灯笼里的灯泡不知是怎么了，一直在眨巴眼，黑一下亮了，亮一下又黑了。弟弟攥紧了我的手，盯着那个灯笼，怯怯地说：“姐，我怕，那个灯笼像个怪兽。”
“不怕不怕，姐拉着你呢啊。”
弟弟用另一只手捂起了眼睛，紧紧地贴着我，他看不到路，脚下的石子差点把他绊倒。路旁有一块很高的石头，我让他站在大石头上，把灯笼交给他提着，我转过身，略微前倾，把他背在了我的背上。
弟弟挑着灯笼，我背着他继续往二爷家走。很快到了门口，需要上四级台阶。八岁的我背着四岁的肉嘟嘟的弟弟，显然有些吃力。我一步一步缓慢地蹬上台阶，点着蜡烛的小灯笼随着我的步子，左摇右晃地摆动着。最后一步，摇摆的幅度有些大，蜡烛的小火苗闪了两下，很快熄灭了。弟弟哇地一声哭了。
“灯笼不亮了，呜呜呜……”
“别哭，妈妈说过年不准哭！一会让二爷给咱们点上不就行啦？”我一边说一边把他放下来。领着他往院子里走，忽然听到后面“啪”地一声，声音不大，却很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盏眨眼睛的红灯笼，彻底黑了。我顿时感到一丝恐惧，难道这只灯笼真的是怪兽？毛骨悚然的感觉迫使我领着弟弟跑了起来，还没进屋就开始喊：“二爷！二奶！二爷！二奶！”
“小馨小祥来了？快进来。”
屋子里，二奶坐在炕上，蜷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只有一个空裤管，瘪瘪地耷拉着。炕沿边的地上，立着一副假肢，肉色，带着长长的黑色带子，半条腿的样子，从膝盖到脚，还穿着鞋子。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她的假肢，既感觉新鲜又有点害怕。我们以前看到二奶，都是她戴好了假肢，藏在裤子里，从外观上看不出和真腿有太大区别。她总是拄着双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吧嗒吧嗒地拐杖戳地声，还有她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
“哈哈哈，侄媳妇在不？快帮婶子穿个针，这老眼昏花了，半天穿不上。”
妈妈听到就马上迎出门去，把她扶进来。
“不用扶我，我这不是走得挺利索嘛，哈哈哈！”
02
据说二奶奶的腿是几年前坐火车去打工，上车的时候人太多了，把她挤下了火车，掉进了火车下面的轨道里。火车开动了，她才爬出来一半，滚滚的车轮夺走了她的半条腿。同二奶一起掉下去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丢掉了一只脚。在医院里，那个小伙子无法接受失去脚的现实，割腕自杀了。而二奶奶，做完手术苏醒过来后，一滴眼泪都没流。还哈哈笑着安慰二爷和两位叔叔。
“哈哈哈，我命大呀，上阎王爷门口溜达一圈又回来了，他不收我。没腿怕啥？我爬着也能给你们爷仨做饭洗衣服。”
二叔听了二奶的话，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
“傻儿子，哭啥？给我爷们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啥都不怕，听到没？”
二奶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除夕夜医生才允许她出院。二爷找了镇上的吉普车，接二奶回家，车子一拐进他家那条街，就看到门楼上挂着的大红灯笼。
“哈哈哈，大红灯笼，我最喜欢了，又亮又红，就像咱们的小日子，越过越红火。”
03
弟弟还在看着二奶的假肢，我忽然想起我们是来给二爷二奶拜年的，急忙开口道：“二爷二奶过年好。”
弟弟也赶紧说；“二爷二奶过年好，恭喜发财！”
“哈哈哈，这孩子，真招人疼，快给拿糖吃。”
二奶从炕桌上抓起一把糖果探着身子要给我们，我俩赶紧走过去接着。二爷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十元钱，塞到我们的口袋里。
“谢谢二爷！”
“不用谢，你们都是我的宝贝。”
“二爷，我们小灯笼里的蜡烛灭了，您能帮我们点上吗？”
“能呀，现在就给你们点上，咱们红红火火地过大年，好吧？”
“二爷，您家门口的大灯笼好可怕，像个大怪兽。”
“是吗？一会你二叔来了让他修一下，不能吓着我们的小祥宝。是吧？”
“哈哈哈！别等他了，你去换个灯泡吧，别让孩子害怕。”二奶吩咐道。
二爷嘿嘿笑着，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灯泡，又搬起一把椅子往外走去。
“我也去。”弟弟追着二爷走了，我也跟了出去。
二爷把椅子放到灯笼正下方，走到门楼的墙根，拉了一下灯绳，又走回椅子，站了上去。我担心二爷掉下来，赶紧用手扶着椅子。弟弟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着二爷。他一手托着灯笼，一手小心地把连着灯泡的电线拉出，拧下灯泡，递给我，又从衣兜里掏出新灯泡拧紧，再放进灯笼里。
“小祥，去拉一下灯绳，看看亮不。”
弟弟扭着胖乎乎的小身子跑到墙边，提起脚跟拉了一下灯绳，灯笼亮了，发出红红的光。
“不眨眼了，不眨眼了！二爷真厉害，把怪兽打败了。”弟弟跳着脚拍着手，高兴得眉飞色舞。
“二爷，这个灯泡是红色的吧？怎么这么红啊？”
“对呀，我特意买的红灯泡，就是为了过年用。”
“真漂亮！”
我和弟弟回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们走出去老远，回头再看那盏红灯笼时，那光，依然是红红的，暖暖的。
04
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盏会眨眼的红灯笼，那盏发出红红的光的红灯笼，还有二奶哈哈哈的笑声。二奶奶就像那盏红灯笼，永远照亮着我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