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时代的前行
我坐在天明山顶,等天从黑变亮。
东方先是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有人在墨色的天幕上刷了一层薄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暗下去——不是突然熄灭,而是慢慢变淡,像被晨光稀释了的银粉。银河最先消失,那条乳白色的光带渐渐融进渐亮的天色里,像一条河汇入大海。接着是那些暗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只剩下最亮的几颗还固执地挂在天上,像不愿离去的客人。
然后,第一缕光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
那不是太阳,是太阳的前奏——一道金色的边,从山脊后面探出来,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橙色。松树的剪影在这道金光里变得清晰起来,我能看见每一根松针的轮廓,能看见树皮上的纹路,能看见枝头挂着的露珠。露珠在晨光里闪着光,像无数颗小小的钻石,像昨夜遗留在人间的星星。
风起来了。
不是夜晚那种凉飕飕的风,而是带着暖意的、湿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它从山谷里吹上来,吹过我的脸,吹过松林,吹过岩石,吹过整片山林。松林开始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书。溪水开始喧哗,水流撞击着岩石,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有人在唱歌。草叶上的露珠开始滴落,滴在岩石上,发出轻轻的"嗒"声,像有人在敲鼓。山林醒了。
我站起来,往东边看。太阳就要出来了。
天空的颜色越来越亮——从橙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耀眼的白。山脊后面的那道金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有人在慢慢拉开一道金色的幕布。然后,太阳露出来了——先是露出一道弧形的边,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刚出炉的烧饼。接着,它慢慢升起来,整个儿从山脊后面跳出来,悬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火球。
阳光洒下来了。
它洒在松树上,把松针照得翠绿发亮;洒在岩石上,把岩石照得金黄温暖;洒在溪水上,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洒在我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双温暖的手在抚摸我。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感受着这新的一天。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兽吼,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人的声音。从山脚下传来,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往下走了一段,站在山腰的平台上,往山脚下看。
我看见了一条路。
那不是我来时走的那条蜿蜒的山路,而是一条宽阔的、平整的、铺着沥青的公路。公路从山脚下穿过,像一条黑色的带子,缠绕在山腰间。公路上有车在行驶——不是拖拉机,不是农用车,而是小轿车,一辆接一辆,像一串流动的珠子。车身上反射着阳光,亮闪闪的,像一面面移动的镜子。
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走近那条公路。路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天明山旅游公路"。牌子旁边有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上印着路线图和发车时间。我站在这里,能看见远处山脚下有一个小镇——红岩镇。镇子里有新盖的房子,有商店,有学校,有广场。广场上有人在跳舞,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晒太阳。
我忽然想起外婆讲过的故事。外婆说,她年轻的时候,从天明山走到红岩镇,要走一整天。山路崎岖,没有桥,过河要蹚水,下雨天路滑,经常有人摔倒。那时候,山里没有电,晚上点煤油灯;没有自来水,喝水要到溪边挑;没有公路,出门靠走路。外婆说,那时候的日子苦,但山里人习惯了,一代一代,就这么过着。
我小时候也走过那条老山路。那是一条羊肠小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长满了荆棘和灌木。下雨天,路滑得像抹了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那时候,我以为山里的日子永远都会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代一代,循环往复,像山里的四季,像天上的星星,永远不变。
但现在,我站在这条宽阔的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远处红岩镇的新房子,看着广场上跳舞的人们,我忽然意识到,时代变了。
山里通了公路,通了电,通了自来水,通了网络。年轻人不再像祖辈那样一辈子守在山里,他们出去打工,出去读书,出去看世界。但他们也会回来——开着小轿车回来,带着外面的见识回来,带着新的想法回来。他们在山里开民宿,开农家乐,种茶叶,种药材,把山里的东西卖到外面去。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汪水,但日子不一样了。
我沿着公路往红岩镇走。路边有一片茶园,茶树上长着嫩绿的新叶,几个茶农正在采茶。他们戴着草帽,背着竹篓,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跳跃,把嫩叶一片片摘下来。他们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问我从哪里来,要不要喝杯茶。我走进茶园,一个老茶农给我泡了一杯茶。茶是刚炒的新茶,清香扑鼻,喝一口,满口生津。
老茶农告诉我,这片茶园是前几年才种的。以前这里是一片荒山,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后来政府搞退耕还林,鼓励山民种茶叶,还派技术员来教他们怎么种,怎么炒。现在,这片茶园每年能产几千斤茶叶,卖到外面去,收入比种庄稼高好几倍。老茶农的儿子在外面打工,去年回来了,在镇上开了一家茶叶店,专门卖天明山的茶叶。老茶农说,现在的日子好了,不愁吃,不愁穿,有病能看,孩子能上学,老了有养老金。他说,这是他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我喝完茶,继续往镇上走。路过一所小学,学校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我站在围墙外面,往里看——操场上有塑胶跑道,教室里有电子白板,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我想起我小时候上的村小——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几张歪歪扭扭的课桌,一块掉漆的黑板,一个老师教所有年级。那时候,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山里的孩子不用走出大山也能看见世界了——教室里有网络,有电脑,有电子白板,他们能和城里的孩子上同样的课,看同样的书,听同样的老师讲课。
我走到红岩镇的广场上。广场上很热闹——老人们在打太极拳,妇女们在跳广场舞,孩子们在滑滑板,年轻人在打篮球。广场旁边有一个文化站,里面有人在练书法,有人在画画,有人在排练节目。文化站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照片上是天明山的星空——银河斜挂,星星密布,像一幅巨大的油画。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绥宁星空叹——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星空。"
我站在那幅照片前,看了很久。
我想起昨夜坐在天明山顶,看着星空,看着猫头鹰,看着华南虎。我想起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星星,那些在寂静中飞行的猫头鹰,那些在山脊上行走的华南虎。我想起外婆讲过的故事,想起小时候走过的老山路,想起那些在山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们。
我忽然明白,时代在前行,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汪水,星空还是那片星空。猫头鹰还在松树上守望,华南虎还在山脊上巡视,蓼草花还在河边开着,云还在山腰飘着,鹰还在高空盘旋。它们不会因为公路的开通而消失,不会因为电灯的亮起而熄灭,不会因为网络的普及而改变。它们是这片山林的灵魂,是这片土地的记忆,是这片星空的孩子。
时代在前行,但山林还在,星空还在,那些古老的生灵还在。
我们走在新的公路上,开着新的汽车,住着新的房子,用着新的手机,但我们依然抬头看星空,依然低头闻花香,依然侧耳听鸟鸣,依然用心去感受这片土地的温度。我们走得再远,也走不出这片星空;我们变得再快,也变不掉对这片山林的眷恋。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洒满了整个山谷。
我站在红岩镇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看着远处巍峨的天明山,看着头顶那片虽然已经隐去但依然存在的星空,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时代——山还在,水还在,星空还在,人也在。我们在山林里活着,在星空下活着,在时代的前行里活着,既不忘来路,也不惧远方。
我往天明山的方向看。山顶在阳光里清晰可见,松树翠绿,岩石金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我知道,今夜,当太阳落下去,当星星亮起来,当猫头鹰开始守望,当华南虎开始巡视,当银河重新挂上天空,我还会坐在山顶,看着那片星空,听着那声虎啸,感受着这片山林的呼吸。
因为这里是天明山。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园。
因为这里的星空,永远在那里,等着每一个抬头看它的人。
阳光洒在我的肩上,暖融融的。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茶叶的清香,闻到了松脂的味道,闻到了泥土的气息,闻到了这个时代的味道。
然后,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