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盛夏之夜,闲居家乡江西吉水的南宋诗人杨万里,在家中倍感酷热难耐。于是,他独自走出了家门,想到家附近的廊桥边去纳凉。当他走到桥附近一片浓密的树林边上时,静静地站立了一会,此时,一轮圆月孤悬夜空,树林里传来阵阵清脆的虫鸣,诗人似乎一下感觉清凉起来,但此时并没有夜风吹拂。触景生情,于是,诗人便写下了这首清新脱俗的小诗《夏夜追凉》。
《夏夜追凉》
宋·杨万里
夜热依然午热同,
开门小立月明中。
竹深树密虫鸣处,
时有微凉不是风。
夜晚依然和中午一样炎热,于是打开房门,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立片刻。不远处的竹林幽深、树丛茂密,那里传来一声声虫儿的鸣叫。不时有一股微微的凉意迎面而来——但,这凉意并非来自风的吹拂。
诗人用平淡如话的语言,将乡居生活中很常见,普通人却习以为常的郊野乘凉一幕,通过一首七言诗,生动地表达了出来,读来让人倍感亲切。
每一个乡居生活过的人,都有可能遇见过这样的场景,夏夜乘凉,或串门,或赶路时,郊野空阔,明月皎皎,竹树深密,虫鸣阵阵,多么熟悉而亲切。此时,尽管酷热还没完全散去,但人在野外,却并不感觉怎么热,哪怕没有夜风吹拂。
杨万里一辈子主张抗金,却长期得不到朝廷重用,写这首诗的时候,他正回乡闲居。在诗人闲居家乡的政治失意期,一个闷热的夏夜中,他出门避暑纳凉,一时有感,创作了这首清新小诗。诗人寻求的不仅是身体的凉意,更是内心的宁静与安慰。
此诗题目用的是“夏夜追凉”,而不是“夏夜乘凉”或“夏夜纳凉”,颇有讲究。“追”字带有强烈的主观能动性,表现出诗人对清凉的急切渴望之情。追忆,追求,追赶,一个“追”字,道尽人们对美好事物的怀念与向往。杜甫有诗句曰:“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与此诗题目有异曲同工之妙。
“夜热依然午热同”,这一如白话一样的表达,却真实概括了夏夜一幕。以前,在空调还没有普及的炎炎夏日, 我们都有过亲身感受,白天被烤热的大地,到了夜晚,特别是在室内,那火炉般的闷热,迟迟难以散去,简直让人无处可逃。开头仅此一句,便给人营造出一种势不可挡的闷热氛围。于是,诗人便顺理成章地引出了第二句——“开门小立月明中”,他可能已经因炎热辗转难眠,不得不起身出门纳凉。
“竹深树密虫鸣处”,简单七个字,便生动地描绘出了竹林幽深、树荫浓密、虫鸣声声的夏夜画面。“竹深树密”,此地十分清幽,“虫鸣”清脆,说明此时旷野静谧。“鸟鸣山更幽”,虫鸣阵阵入耳的环境中,我们可以想象得出,此时山村旷野是多么的幽静。我有过在夏日傍晚的时候,独自走在森林里,周围一片虫鸣蝉唱,异常响亮,可那一刻,内心却无比的宁静。
置身于这一方清幽之境中,诗人由此“静生凉意”,于是,便自然引出了末句——“时有微凉不是风”。诗人还特别强调,这时的微凉,它不是风引起的,于是,全诗最核心的意境,也是灵魂所在,便水到渠成地表达了出来。可能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微凉一定是夜风带来的,可诗人明确否定,那其中的意蕴,便不言自喻了——夜深气清,内心安宁,自然而然获得清凉之感。正如陈衍《石遗室诗话》所言:“若将末三字掩了,必猜是说什么风矣,岂知其不是哉。”
这种“心静自然凉”的哲理含蓄又透彻地贯穿全诗:月光、竹林、树荫、虫鸣——这些看似寻常的景物,都不过是为揭示“静中生凉”之理所做的铺垫。正因如此,这首诗与范成大“风从何处来?殿阁微凉生”有异曲同工之妙,皆体现宋代诗人对“静中生凉”这一生活哲理的独特感悟。
如今,随着城镇化的推进,大家更多都居住在钢筋水泥的房子里,天热了,就打开空调,没有必要的事出门,便一天到晚躲在空调房里,安享所谓的“清凉舒适”。对于大自然的清凉,我们已经越来越陌生。
更要命的是,随着电视,特别是智能手机的普及,人们每天深陷海量信息的狂轰乱炸中,或碎片式获取一点零散的知识,或消遣式享受大量娱乐搞笑的智能垃圾,信息狂欢过后,内心越来越难以找到片刻的平静与安宁。
这个世界如此精彩,手机里人生精彩的人,如此众多,我辈却如此平常平凡而平庸。信息消遣过后,即时的满足,很快烟消云散,换来的是大脑的一片空白,属于自己的心静一刻,已经越来越难以找寻。
如今的我们,该如何找寻“心静自然凉”的美好体验呢?读这首小诗,对于我们现代人,诚认为,它有着多方面的借鉴意义。
学会在喧嚣中“静心”。杨万里在闷热躁动的夏夜,没有焦躁抱怨,而是选择静立于月明中,感受内心的安宁。“心静自然凉”不仅是对自然炎热的应对,更可以迁移到现代人面对精神焦虑时的自我调节。若感到生活“燥热难忍”,不妨暂时放下手机与繁忙,静一静心,烦躁往往随之缓解。
多亲近自然,去自然中寻找简单治愈。在九百年前的夏夜,杨万里走出房门去月下竹林觅凉——没有空调、没有冰饮。今天,当生活被空调、电子屏幕和城市噪音包围时,偶尔走出家门,在月光下或林荫中徜徉片刻,远离人造环境,去感受真实的自然气息,对身心是一种有效治愈。
调节过度依赖外部“动力”的生活习惯。诗中的“微凉”来自内心的宁静,而非外界的凉风。当代人生活节奏快、压力大,习惯用外界刺激,比如电子产品、购物、社交等,来缓解浮躁,但往往治标不治本。杨万里给我们的启示是:真正的从容与清爽,并不来自外物,而来自一种平稳、专注的内在心理状态。这种状态与“正念冥想”等理念不谋而合,是值得实践的情绪调节之道。
生活需要适时的“独处”与“停顿”。“开门小立月明中”,短短七个字,传达出一种主动出门、短暂停留、静享孤独的生活美学。信息爆炸、昼夜不分的智能时代,我们太缺少停下来独自面对月光静默片刻的时间。这一“小立”,其实,便是古老而有效的自我修复方式——独处片刻、静观内心、给自己一个呼吸的空间。
从平淡生活里发现诗意与乐趣。杨万里一生主张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善于用一颗赤子之心去欣赏世间一草一木。这首诗没有华丽辞藻,仅在寻常夏夜纳凉中写出至情至趣。我们不妨也像杨万里那样,善于在日常生活的平淡之中,去捕捉细致而美好的瞬间——一个凉夜的静立,一次林间的漫步,便可能积蓄一份宁静而强大的幸福感。
炎炎夏日来了,我们不要总躲在空调房里,要多抽空走出家门,到郊野,到河边,到林间,到空旷的月光下,选择小立片刻,听听虫鸣,望望夜空,体验“心静自然凉”简单而易得的幸福感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