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周四。
腿又开始麻了。
老周早晨醒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翻身趴了一会儿,麻劲儿就从大腿根往下走,一寸一寸地,像有人拿细针顺着腿面慢慢地划。他赶紧侧过身,麻劲儿缓了缓,可没有完全退,留下一层薄薄的木木的感觉,像是腿已经睡着了,还没醒透。
他起了床,站着的时候好一些,但走了几步那麻劲儿又上来了,顺着小腿往下窜,一直窜到脚趾头。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用手捶了捶大腿外侧,没什么用,麻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外面怎么捶也够不着它。
去年五月的那个老毛病又回来了。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神经,腿就会麻。老周知道这个,去年查过,医生也说清楚了。平时注意着还好,可稍微不注意,一累着、一弯腰、一坐着不动,它就找上门来,不打招呼也不客气。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没干活、没弯腰、没久坐,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又犯的。也许就是昨晚睡觉的时候姿势没对,也许这几天腰本来就没好利索,它一直在那儿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出来了。趴着最明显,他一趴下那麻劲儿就整个涌上来,像水漫过堤坝,整条腿都麻透了。侧卧好一些,平躺也好一些,可人睡着不可能一整夜保持一个姿势,翻个身麻劲儿就又回来了。
一整天他都在跟这条腿打交道。
上午在沙发上侧躺着看了会儿书,腿麻了就换姿势。下午写了点东西,在桌前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躺、坐、站,来回倒腾着,像要把这条腿哄好,可它不听劝,该麻还是麻,该木还是木。他扶着墙慢慢走着,脚底板踩在地上像隔着一层厚布,每一步都走不踏实。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地面上铺开一块亮堂堂的矩形,他站在那块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它立在那里,好端端的,不红不肿,可偏偏不听话。
傍晚的时候他想出门走一走,在门口的鞋柜前站了一会儿,换了鞋,又脱了。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去。走也走不远,走几步就想回来,还不如在家待着,省得走到半路上麻得厉害了还要一步一步挪回来,更难受。他把鞋放回鞋柜里,又坐回了沙发上。
他知道这毛病大概会一直跟着他了。好一阵坏一阵的,好的时候觉得没什么事,坏的时候就什么都干不了。不是大毛病,死不了人,可它像一根针插在骨头缝里,不让你忘了它的存在。他在沙发上侧躺着,那条腿伸直了搭在扶手边上,麻劲还在,但比早晨轻了一些,像潮水退下去大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迹。
他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想着明天要是还麻,就去理疗店做一次理疗。不管有没有用,至少按一按能舒服一阵子。这毛病急不来,也赶不走,只能跟它慢慢处着,它来了就歇着,它走了就动动,像跟一个不讲理的邻居住在一间屋子里,你吵不过它,只能学会跟它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