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铺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老李没有再说话,他重新调整了单眼放大镜的角度,将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晕被他挡去了一半,只留下一束最锐利的光柱,精准地打在手表主板的最深处。
林砚的哭声已经渐渐平息,他抬起红肿的眼睛,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他看着老李,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仪式。
老李的右手捏着那把极细的镊子,左手稳稳地托着手表的底座。他的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痕,但在这一刻,这双手却比最精密的机械臂还要稳定。
“呼——”
老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排空。在修表的行当里,这叫“净气”。只有把肺里的空气吐干净,心跳的起伏才会降到最低,手腕才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镊子的尖端,像蜻蜓点水般探入了那个比芝麻还小的震动马达模块。
在放大镜下,那粒导致手表停摆的灰尘,像一块巨大的陨石,死死地卡在转子的缝隙里。它太微小了,微小到一阵风、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可能让它滑落,掉进更深的齿轮迷宫里,彻底宣告这块表的死刑。
老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缝隙。他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里缩小到了只剩下那零点几毫米的缝隙。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林砚甚至能听到老李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他看着老李的手腕,那是一种违背了人类生理极限的稳定。那不是靠肌肉紧绷维持的,而是靠一种近乎入定的专注,将所有的杂念、所有的重量,都沉淀到了脚底。
镊子尖端轻轻触碰到了那粒灰尘。
老李没有立刻去挑。他只是用镊子的侧刃,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碰了碰灰尘的边缘。他在感受这粒灰尘卡住的角度,在试探它的“脾气”。
一下,两下。
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突然,老李的手腕以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幅度,向内翻转了不到半度。
镊子尖端顺着灰尘卡住的纹理,轻轻一拨。
“咔。”
一声比蚊子振翅还要微弱的脆响。
那粒顽固的灰尘,就像是被解开了封印,顺着转子缝隙的弧度,轻飘飘地滑落了出来,落在了旁边白色的绒布上。
老李没有立刻停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停顿了三秒钟,确认转子的缝隙里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后,才缓缓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子,摘下右眼的放大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
“行了。”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路,通了。”
林砚呆呆地看着绒布上那粒微不足道的灰尘。那是卡住手表的罪魁祸首,也是困住他整整三百个日夜的梦魇。
老李拿起旁边的一把小刷子,轻轻扫去主板上的浮尘。接着,他拿起那块拆下来的后盖,手指沾了一点特制的润滑油,在边缘极薄地抹了一圈。
“表修好了,只是通了气。至于里面那些存着的‘记忆’……”老李一边将后盖对准卡槽,一边淡淡地说,“能不能找回来,得看它自己愿不愿意醒。”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后盖严丝合缝地扣回了原位。
老李拿起那块黑色的智能手表,大拇指按在了侧面的电源键上。
林砚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秒。
两秒。
屏幕依旧是死寂的漆黑。
林砚的呼吸开始急促,眼底刚刚燃起的一丝光亮,似乎又要被绝望的深渊吞噬。
就在这时,老李将手表翻转过来,将它平放在了木质工作台上。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声,在安静的铺子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那块沉寂了许久的黑色屏幕,如同沉睡者缓缓睁开的眼睛,亮起了一抹幽蓝色的微光。
林砚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高脚凳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块屏幕,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害怕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幻梦。
老李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这个喜极而泣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它醒了。”老李轻声说,“接下来,该你自己去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