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平【12】

第三卷

第十二章  抱着别人家孩子的那一刻

小周生孩子那天,林晚正在公司开季度复盘会。

手机震了好几下,她低头瞟了一眼,是小周发来的照片。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头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配文:生了,女孩,六斤二两。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散会之后她给小周发消息:恭喜啊,辛苦了。小周没回,估计是睡着了。她又发:等你能见了告诉我,我去看你。

一周后小周回消息了:周末有空吗?来我家吧,让你看看她。

那是个周六下午,林晚拎着水果和一罐进口奶粉,站在小周家楼下。小区很新,门口有保安,她登记了才让进去。电梯里有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站在角落里,看着婴儿车里那个熟睡的小孩,心想,这么小。

小周家在十二楼,开门的是她老公,那个婚礼上笨手笨脚的新郎。现在他看起来更累一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糟糟的,但笑得很开心,说快进来快进来,小周等你呢。

林晚进门,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里乱七八糟的,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奶瓶、吸奶器、湿巾、尿不湿,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收的外卖盒子。小周从卧室里探出头来,说快来,在这屋。

她走进去,看见小周靠在床上,脸色还有点苍白,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哺乳睡衣,胸前湿了两块。但她在笑,那种笑和婚礼上不一样,更软,更慢,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快看。”小周指着床边的小床,“她是不是很漂亮?”

林晚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个小床。

小孩睡在那儿,很小很小,小到让人觉得不真实。身上裹着一条粉色的包被,只露出一张脸。脸真的只有巴掌大,五官挤在一起,眼睛闭着,眼皮薄薄的,能看见细细的血管。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胸口一起一伏,像风吹过水面。

“她好小。”林晚说。

“是啊。”小周说,“刚生下来更小,我都不知道怎么抱她,怕弄坏了。”

林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皮肤嫩得透明,额头上还有细细的绒毛,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发着光。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怕把她弄醒。

“你抱抱她。”小周说。

“我?不行吧,我不会。”

“没事,就这样托着。”小周比划了一下,“你坐这儿。”

林晚在床边坐下,小周把孩子抱起来,递给她。她伸手接住,两只胳膊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孩子很轻。轻得好像没有重量,但又实实在在地躺在她的臂弯里,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孩子睡得很熟,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暖暖的,喷在她的手背上。

“怎么样?”小周问。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就那么抱着,胳膊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孩子在她怀里,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依赖她——虽然孩子根本不认识她,只是恰好在她怀里睡着了而已。但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那儿,说不出是什么。

“她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有点哑。

“周一一。”小周说,“因为出生那天正好是周一。”

“周一。”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一一,好名字。”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然后又安静了。林晚看着那个小嘴,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过有人说,新生儿做梦的时候会梦见吃奶。她现在在做什么梦呢?梦见吃奶?还是梦见在妈妈肚子里?

她不知道。

她只是抱着她,就那么抱着。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年跟陈屿走了,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赶走了。现在想这个干什么?没有用。但那个念头已经在那儿了,像一粒沙子掉进眼睛里,明明不大,就是磨得慌。

她想起陈屿说过的话:咱们连首付都还没攒够,孩子更不敢想。那时候她听了,没什么感觉,觉得他说的是事实,但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抱着这个软软小小的人,她才突然有点明白他当时的意思——不是不敢想,是不敢想下去。因为想了,就会想要。要了,又怕给不起。

她把孩子抱紧了一点,又赶紧放松,怕弄醒她。

“你抱得挺好的。”小周说,“以后自己生一个就会了。”

林晚笑了笑,没说话。

孩子在她怀里又动了动,这次把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葡萄,水汪汪的,看着林晚,也不知道看清了没有。她盯着那眼睛看了几秒,孩子也盯着她,然后小嘴一瘪,哭了。

“给我给我。”小周赶紧接过去,“饿了估计。”

林晚站起来,看着小周熟练地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孩子立刻不哭了,小嘴吧嗒吧嗒地吸着,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妈妈胸口。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看人家喂奶有点怪,不看又不知道看哪儿。最后她转身走出去,到客厅里坐着。

小周老公在厨房里忙活,不知道在做什么,有水流声,有切菜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堆奶瓶尿不湿,听见卧室里小周在哼歌,声音轻轻的,不知道在哼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罐奶粉上。她买的那个牌子,导购推荐的,说最好买这个,不上火。她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就买了。

过了一会儿小周出来了,孩子又睡着了。她把孩子放回小床,走过来坐在林晚旁边。

“累不累?”林晚问。

“累。”小周说,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累死了。夜里两小时醒一次,喂奶,换尿布,哄睡,刚睡着又醒。我老公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帮我,但也帮不了多少,他第二天还要上班。我妈说过了百天就好了,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林晚听着,没说话。

“但挺幸福的。”小周说,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知道吗,虽然累,但看到她笑一下,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林晚点点头。

“你呢?”小周问,“你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没有。”林晚说,“忙。”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小周说,语气像以前一样,“别光顾着工作,也得为自己想想。”

林晚笑了一下,没接话。

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该走了。小周说再待会儿呗,我老公做饭呢,一起吃。她说不了,回去还有事。小周说那你把奶粉带走,家里还有好几罐呢。她说专门买的,你留着用。小周没再坚持。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小周突然说:“晚晚。”

她回头。

“你刚才抱一一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好。”小周说,“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走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关上,往下走,一层一层地停。她站在那儿,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一个人。

她想起刚才抱着那个孩子的时候,那种感觉。软软的,温温的,小小的。那种感觉现在还在,在胳膊上,在胸口,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往回走的路上,她想,如果当年跟他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也抱着一个孩子,可能也在喂奶,换尿布,夜里两小时醒一次。可能也累,也可能觉得幸福。

但也可能不会。也可能早就分了,像现在一样,只是她在老家,而不是在上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抱着那个孩子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陈屿。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的脸,想起那个晚上,那个小公园,那片黑漆漆的湖。

那些事过去很久了。久到她以为已经忘了。

但抱着孩子的那一刻,它们又都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瓶水。收银的小姑娘换了人,不认识。她付了钱,出来,一边走一边喝。

水有点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想起那个孩子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的样子。她不知道她看清了什么,也不知道她记住了什么。可能什么都没记住,可能明天就忘了。

但林晚想,她会记住的。

记住那种软软的、温温的、小小的感觉。记住抱着她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抱着的是自己错过的某种人生。

如果当年跟他走,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如果。这个词她用了六年,还在用。

然后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晒在背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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