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十九岁,看上去却像五十多岁。
她对年龄没什么概念。她出生的时候是站生,把爱美的母亲折腾的死去活来。
记忆里,母亲很少抱自己,自己没有小名,就是那种像被妈妈叫的黏糊糊甜腻腻的:宝宝,囡囡,婷婷,玉玉啥的。母亲从来都是叫她的学名,声音冷冷的,就像雪花飘在头顶上。
父亲经营一个小小的饲料厂,应酬却不少。
她上面还有个哥哥。高大威猛,像极了父亲,学习好,爱运动,会说话,讨人喜欢。母亲经常用她从来没见过的亲昵摩挲着儿子的脸,满眼春花。
她很笨,学习不好,腿短,穿衣服也不好看。她怀疑自己不是妈妈生的,不光漂亮,还有一双鹤腿。
不好看,不爱说话,学习不好,所以在班里,她也不被喜欢。上到三年级,重新分班,来了一个张曼玉,俩人成了朋友。
她和张曼玉成为朋友,是因为有共同的特点。她比张曼玉强的地方是她的家人除了她都漂亮。而张曼玉的母亲是个傻子,父亲是个跛子,在车站蹬三轮。张曼玉长得也不“曼玉”,是他爸爸在电影院画报上捡的名字。
后来两人都长大了,张曼玉身材好,穿衣服好看。但她是短腿,虽然不穿哥哥的衣服了,又开始捡妈妈不穿的衣服。慢慢的,张曼玉也开始瞧不起她,因为张曼玉有男生喜欢了,她没有。后来初中毕业,俩人断了往来。
又过了几年,张曼玉开了服装店,成为县里最出名的时尚人。
她高中毕业考大学没考上,想复读,母亲一句“女人学历再高,还是要靠男人吃饭”,倒是数年来从不关心的父亲说了句话“多上几年吧,将来家里或者对象家里都能有用”。
她不太争气,复读两年,分数都是专科。因为她偏科太严重,除了语文,其他科都不及格。家里忍无可忍,给她选了个民办商学院,混了两年,都没来得及恋爱就毕业了。
父亲经营的厂子扩大了,哥哥在大城市实习。母亲经常在厂子里帮忙,家里就交给了她。
她出去面试,都失败。母亲说,“在家帮我看家,有空来你爸厂里干活,给你发工资,别出去了,你学历低不好找工作的”。
夜里,她哭了。她从小就学做饭,学干家务,穿旧衣服,她不能跟着出去参加宴会,不喜欢学习也没人管,有了例假都是奶奶教,上了高中还不知道怎么给自己的小森林洗澡。因为太脏太痒,哭着找奶奶,奶奶才说那里要洗。每次洗自己都羞耻的胆战心惊。
还是父亲,说出去干几年历练历练也好。托了朋友,去了一个保险公司开单子。
她特别羡慕公司里那些能说会道的男女,自己偷偷买了《演讲与口才》在家练习,有一段时间变得踌躇满志,尤其是看到新来的业务员王德华。
王德华是第一个对她笑的那么亲昵的男生,她春心萌动了。开始打扮自己,第一次去张曼玉服装店选了一件香港牌子的裙子,她是瞅准了张曼玉不在才去的,她现在不会自惭形秽,因为她上过大学,张曼玉没有。单纯的就是不想让张曼玉看到她穿裙子的样子,尤其是打折的裙子。
终于,王德华说请他看电影。让他叫着小姚,小姚长了个狐狸眼,笑起来嘴眼轻轻的,爱捂着嘴,但是公司很多男的喜欢。后来小姚没去。
电影演的什么全忘了,她太紧张了。当王德华若无其事的把胳膊放在她背后,她觉得人家在休息,五十公分的椅子确实委屈了一米八的大个子。当王德华用手搂住她肩膀的时候,她脑子嗡了一声,就像夏天旋转的电扇,眼前一片模糊。她试着把那只手掰下来,王德华则一声不吭的又放上去,好像那不是他的手。她最后一次掰手的时候,他轻咳了一声,胳膊用力一收,旁边有人吃吃的笑起来。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了。王德华凑在她耳边说:别害怕,没熟人。
她绷直了身体假装聚精会神。冷不丁,嘴里塞进一颗薄荷糖。薄荷的清凉伴着男人手指的触摸,她的心里一颤,脸上呼的烧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屁股也粘住了。她心里暗暗的骂自己,不过就是一个糖,不要乱想,不要自作多情。她继续装出老练的样子,一动不动的盯着电影屏幕,很奇怪电影竟没有了声音,画面上只有一些线条扭来扭去。
正在僵硬的时候,肩膀上的手突然摸上她的脸颊,她受了惊吓一般回头看他,嘴巴却被堵住了。有两片柔软的东西盖在她嘴上,薄荷味的口臭让她难以忍受。她睁着眼睛看他一脸无耻的陶醉,感叹亲嘴原来是这样黏湿,并不是小说里天鹅绒般的美好······,直到他吐出舌头,拱舔她的牙齿。她想要说话,王德华的一只手一下按住了她的脖子,舌头就势卷进来。她蒙了。
后来,她结婚了。每当男人要跟她亲嘴,她总是偏过头去,或者假装去亲男人的耳朵。
那次看完电影,她的嘴里留下了永远的咸湿恶心的味道。甚至于,影响到她认识男女关系,她觉得如果一个女人能喜欢上一个男人,就看她能不能接受他嘴里的味道。
她还记得,当电影院的灯亮了,她才终于一松。王德华看着她哈哈一笑,说走吧。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后来,她就回了爸爸的饲料厂。嫁给了厂里一个工人的儿子,比自己小三岁。她知道男人没看上她,但他穷。
结婚后,生完儿子三岁,母亲中风了。哥哥回来了,接手父亲的厂子。嫂子给她买了金项链,感谢她在家照顾母亲。照顾生病的母亲,成了她的“工作”。父亲每隔几个月会给她点钱,年底给的多一点。嫂子每隔几个月会给她买衣服,买化妆品······她也会埋怨,母亲会说她不知足,哥哥则带着一丝不耐烦的严厉问她缺钱吗?
后来,她发现父亲每年给她的钱和饲料厂的小吴一样多。怨不得哥哥不耐烦,比较起来,嫂子比较好。
过了几年,母亲能自己走路。她又生了女儿,想出去上班。
父亲把公公和丈夫叫去开了个会。两人回来都面有喜色,她结婚后一直跟公婆和住在一起,还带着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婆婆。这次,父亲答应给他们买一套楼房,让小两口单住。而公公卖了这个平房,他也给添上一部分,再买一套楼房。
丈夫和公公说:孝顺老人天经地义,母亲这个情况只能是亲女儿照顾,别人怎么方便呢?
嫂子又给她买了一个金镯子,父亲又给她买了辆车。
丈夫说找工作也很难,她在家不愁吃喝有钱花,还能孝敬老人多好。她觉得不好,可是自己的“不好”比不了丈夫公公的“好”。
女儿三岁了,没去看过海。丈夫开着岳父给买的车,带她和孩子出去看海。这也是她第一次没有父母公婆在场的旅行,虽然只有一天。
坐在沙滩上,丈夫难得的和孩子们嬉笑打闹在一起,女儿欢笑着趴过来叫她“妈妈”,黑色透亮的瞳孔里是一个散乱着头发,面色黄黑,毫无光彩的女人。她回头,望向一望无垠的大海,海水一层层涌上来又退回去,海鸥飞过来又飞走,海风走过来,冷不丁灌了她一下,她哽咽一声,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