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三部曲·橘子
西都站也可算是全国第一批通了高铁的车站了。但当地显然刚开始没有料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吞吐量,以至于逢到一些大小节日,便大排场龙而且秩序混乱。听来时的出租车司机说,毗邻的汽车站这几年就要挪腾,方案已经批了,空出来的大块空地用以扩建新火车站。
坐出租车我几乎不跟司机过多交谈。但那天破了例。回到X城还有三天假期可以休息。西都出租车起步价在全国倒数,师傅们路上捎带顺路旅客见怪不怪。那天我刚一上车,路边上又有个女孩叫了车。一问,不仅是同去火车站,而且还是同一班次的列车。后来在高铁上我们聊天,原来她也是回西都探亲的。
大堂经理拿来菜单跟我确认。菜品我和未婚妻一一看过,她觉得少,又添了两三样。
饭后水果里包括哪些?她问大堂经理。
一般都是配好的。有小番茄、西瓜、苹果。
没有橘子吗?
可以加的。我会叫师傅们加上。
对。橘子不能少。
当天下午我们跟婚庆公司确定好行程和仪式的细节,就去了趟酒店看布置。雪是从三点半开始下的。
等我们从酒店出来,先前的脚印都被新降落的雪覆盖了。雪下得非常大,却非常静,没有一片风。
对不起,您是一个人吗?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想跟她的两个同伴坐在一处。
我很喜欢我那个靠近窗口的座位。正打开《雪国》读完第一段。
因为刚才在车站大排长龙和效率低下的安检,已经耗掉了我的耐性,加上刚坐定又被人因为“一个人”而搅扰,让我一时面露不悦。我翻出我的车票,报出了我的座位号。但这位女士倒也和颜悦色,跟她的同伴示意,似乎是我已近同意了似的。最后我无奈的提着包,忿忿的调换到她那个过道旁边的两人坐。还没等我放好包,又上来一位旅客,也是要换座位,他打算跟女朋友坐一处。这么着我又调到前面一排的双人座上。
对不起,劳驾...
座位不能随便换的,我旁边有人。不好意思。我心想又是来换座的。这次说什么都不换。我压根不想理。
劳驾,能让我进去吗?我坐在车窗的位子。她说。
我抬头一看,有点犯窘。认出是方才同坐出租车的女孩。
按照当地的风俗,新婚前最后一晚,她回娘家过。第二天一早我与伴郎去把她和伴娘和娘家一行人接来酒店。
伴郎是我高中时的同桌,那次去Y城出差谈一个项目正巧在车站碰到他。其实本来因为相隔异地,也不打算叫他当伴郎来陪的。
那…那…怎么成呢?你…你当初…我结婚那会…不也是你做的...伴...伴郎...帮我挡酒…来着的吗。他有些结巴,尤其是碰到他觉得有“闹头”的事情时。正好酒店随宴席附赠了一个客房也没有人住(我跟妻子在西都有住处),就叫他跟他老婆住下了。他们是五年前结的婚,现在孩子四岁了。
安排完了所有事,晚上又请老友们提前吃了一顿饭,算是告别“未婚”。饭后我送伴郎陈X回酒店。雪已经停了,但车子还是开不快。只七八里路,开了足足半小时。车灯照在路面积雪上,仿佛我们正在进入一个白色的隧道。
开...开慢点。陈X说,别…太快了。
已经够慢的了。
为什么…不...不来点音乐…现在...很…很安静,你…说明天...路会好…好走些吗?
差不多。谢谢你,兄弟,明天还要辛苦你,喝酒应该没问题吧?
挡酒…这…档子…事情,本来...就...就…难不倒…我…何况…谁真喝…喝对不对...
这些年过得真不容易啊。我觉得,我是说生活中的变化,突然加快了。
我觉得...都...都还行。我没有...想到...你的老...婆真在...在西都车站...里找到的。
那是他快要结婚那段日子我跟他说过的一个玩笑。我说我要找个西都的女孩,但我却住在X城,X城那么大,上哪里找去。我分析下来,最好的地方就是西都的火车站,要在去X城方向的旅客队伍里面找,这样一来不仅是西都人,又在X城生活,最好不过了。玩笑归玩笑。其实我跟J在去车站的出租车里就见面了,可是没有说什么像样的话就各自排队等车,被人群挤散了。后来我坐在车上又连续调换了两次座位才坐在她旁边。我为了帮她把沉重的行李箱放到了行李架上,拉裂了衣服,她只带了一些橘子,就把橘子统统送给我表示感谢和歉意。其实我最讨厌吃橘子,但又没法说,最后我们每人都吃了三个橘子,回到X城后第二天她还打电话跟我说牙还酸着呢不能把橘子当饭吃。
这样…不是...是...挺好的吗...我说…幸…福起…来..不是...挺...挺好的吗,好…像有…什么人说…爱…就是…是新生。
你这家伙,结结巴巴,在说些什么。
我看了看表,已经过午夜了,关掉车灯我们走下车,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大堂经理叫人在清理饭店前的道路,但这些年纪不大的夜班员工好像打起了雪仗。月光把大道上的积雪照得透亮。久违了的星星也都能看得见了。
《水果三部曲》完
2014年9月-2014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