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卧滩水,白石冷平岗。近日乘秋涨,端思下蜀江。”
一九四九年秋天,张大千在《蜀江秋静图》上题下这首诗。落款处,他特意写了五个字:“成都西郭税牛广”。那时他住在成都金牛坝,那是他在大陆唯一一处自己买下的院子。院子里有他亲手栽的柳树,屋子是川西民居的样子,小青瓦,砖木结构。他在那里画画、写诗、会友,日子安静得像一潭秋水。
这首诗写的是蜀江。秋天的江水涨了,一只空船搁在滩边,白石铺满平缓的山岗。他望着这一切,心里想着顺流而下,回到蜀江的怀抱。短短二十个字,里面有景,有情,还有一个画家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可是世人说起张大千,总先说他的画。他的画太耀眼了,像太阳,让人睁不开眼去看他身边其他的光。其实他还是一位诗人,一位学养深厚的文人。真正的大家,诗、书、画、文,缺一不可。如果只会描摹形貌,哪怕笔墨再精巧,也不过是个手艺好的画匠。张大千不是。他的一生,是用文气贯穿丹青的一生。
一、匪窟里的诗书
说起来,他的文学底子,有一截是在土匪窝里打下的。
一九一六年,张大千十七岁,在重庆求精中学读书。那年暑假,他和几个同学结伴回内江老家。那时候成渝一带不太平,土匪多得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的。他们走到大足邮亭铺,天黑了,在一座教堂里投宿。半夜里,土匪来了。
少年张大千被掳走。
土匪让他写信回家要赎金。他趴在桌上,提笔就写。那一手草书,流畅洒脱,土匪头子看了,眼睛一亮:“这小子字写得好,留下当文书!”
就这样,他从人质变成了“师爷”。
那段日子,现在说起来像传奇,可当时是真真切切的险境。土匪出去劫掠,回来时大包小包,金银细软。别人抢钱抢粮,张大千不一样。有一次,他翻到一个包裹,里面是几本书,一部《诗学涵英》,四幅《百忍图》。他把这些揣在怀里,像是得了宝贝。
匪窟里还关着一个人,是个告老还乡的进士,姓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年纪很大,头发全白了。张大千没事就去找他聊天。老人见他肯学,就教他平仄格律,教他作诗的门道。昏暗的油灯下,一老一少,一个教,一个学,外头是土匪的吆喝声,里头是平平仄仄的吟诵声。那场景,现在想来,真是荒诞又动人。
后来土匪接受招安,不料官府不讲信用,连土匪带人质一起围剿。张大千又稀里糊涂成了阶下囚。他四哥到处托人,花了整整一百天,才把他救出来。
回家那天,他瘦了一圈,但怀里还揣着那本《诗学涵英》。
多年以后,有人问起这段经历,张大千笑了。他说,那一百天,他学会了作诗,也看透了人心。一个人在最乱的世道里,还能守住一张书桌,这份心性,比什么技法都重要。我常想,那场匪窟奇遇,大概是他文人风骨的第一次淬炼。他后来一生不肯随波逐流,不肯为五斗米折腰,那份骨气,也许就是从十七岁那年的油灯下长出来的。
二、拜师与读书
从匪窟回来,张大千像是换了个人。他知道了,光有画笔不行,还得有诗文打底。
一九一九年,他二十岁,去上海拜了两位老师。一位叫曾熙,一位叫李瑞清,都是进士出身,学问大得吓人。两位老师教他什么?不是先教画画,而是先教读书。经史、古文、诗词、文字学、金石学,一一套地学。每天写短文,每周作一首诗,每月还要写好几篇题跋,交给老师批改。
曾熙定了一条规矩:“每画必题诗,无诗不成画。”李瑞清说得更重:“画可俗,诗不可俗;字可拙,文不可拙。”
张大千把这话记了一辈子。
晚年他总结自己的一生:“我学画,先读书,后学字,再学画。曾、李二师,以经史诗文打底,以金石书法为骨,然后才是画法。”
这话说得实在。他的画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因为他的画里有诗,有文,有几千年的文脉。那些流传下来的题画诗、序跋,看似是画的附属,其实不然。画是牡丹,诗文书就是枝干和绿叶,没有枝干,牡丹开不出来。
三、敦煌的孤灯
一九四一年,张大千四十二岁。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决定——去敦煌。
敦煌是什么地方?戈壁滩,风沙大,没人烟。他在那里待了将近三年,临摹了两百多幅壁画。条件苦得没法说。冬天冷得要命,住的屋子四处漏风。没有电,晚上只有一盏油灯。他就着那点昏黄的光,白天画画,晚上写诗。
他在北魏壁画的边上题了一行字:“笔底风雷起,毫端古意存。”——那是他看见千年笔触时的惊叹。他给弟子写扇面,不写别的,就写自己的诗。他说:“画是功夫,诗是魂魄。”
在那样的绝境里,如果没有诗文撑着,人早就垮了。他后来回忆,敦煌的日子,是一盆火、一盏灯、一支笔、一首诗,陪着他熬过来的。那些汉魏诗文、山水诗、画论,早就长在他身体里了,面对洞窟里的飞天和佛陀,他看见的不只是形,还有神,还有气,还有一千年前画师的心境。
敦煌的壁画后来流散了不少。清末王道士把藏经洞的宝贝卖给了外国人,国宝就这么没了。张大千去做的事,是抢救。他用摹本和文字,把那些脆弱的、正在风化的壁画一点点记录下来。这不是一般的创作,这是为后人留住火种。乱世之中,一个文人能做的,不过如此。
四、青城的山水与诗
一九三八年,抗战打起来了。张大千从北平辗转回到四川,在青城山上清宫住了下来。
青城山好啊。幽静,空灵,满山都是古木和云雾。他在那里前后住了四年,画了一千多幅画,也写了一百多首诗。
有个夜晚,我闭上眼睛去想那个场景——青城山的月亮,清冷冷的,山风穿过林子,簌簌地响。张大千睡不着,披衣起身,站在窗前,随口吟出一首:
自诩名山足此生,携家犹得住青城。
小儿捕蝶知宜画,中妇调琴与辨声。
食栗不谋腰脚健,酿梨长令肺肝清。
劫来百事都堪慰,待挽天河洗甲兵。
这首诗里没有直接写“月”,但你读完,满眼都是月光。他还在青城山上题了好些字,“青城山上清宫”“鸳鸯井”“观日亭”“天下第一峰”,刻成石碑,到现在还在。
他刻了两方图章,一方叫“青城客”,一方叫“上清寄居”。盖在画上,像是把自己的心也盖进去了。
山里的日子慢,慢到可以听见露水落下来的声音。张大千和道观里的道士喝茶,和偶尔来访的文人聊天,谈诗,谈画,谈天下事。那些年,外面的世界炮火连天,青城山却像一艘船,载着他安安静静地漂在时光里。他的诗文,就是在那样的山水间,一点点长出来的。
五、金牛坝的雅集
一九四七年,张大千在成都金牛坝买下一处院子,取名“税牛广”。这是他在大陆最后的家。
那时候成都文风很盛。谢无量、林山腴这些大儒,都是他的朋友。他们常常聚在一起,先论诗文,再谈画。兴致来了,张大千铺开纸,研好墨,一挥而就。画完了,大家轮流题跋,你写一句诗,我补一段文,画里画外都是文气。
那段日子,是张大千一生中少有的安稳时光。他的文学才情,就在这样的雅集里,像春天的草一样,不知不觉就长满了整个院子。
可惜好景不长。一九四九年,他离开大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六、乡愁,是长在骨头里的
离开故土的人,才知道故土有多重。
张大千去了海外,先印度,后阿根廷,再巴西,最后定居台北。半辈子在异国漂泊,他的诗里却全是故乡。“万里故山频入梦”“梦中满意说乡关”——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思念。
一九六二年,他在巴黎画了一幅《青城山通锦屏》,题了一首诗:
沫水犹然作乱流,味江难望蜀醪投。
平生梦接青城宅,掷笔还羞与鬼谋。
他借江水写时局动荡,借青城写有家难归。末一句“掷笔还羞与鬼谋”,是说他不愿与奸邪为伍,哪怕回不了家,也不肯低头。这份骨气,和十七岁在匪窟里不肯丢掉书本的那个少年,一脉相承。
他晚年两次画长江。一九六八年,在巴西画了一幅《长江万里图》,气势磅礴。十年后,在台北又画了一小幅。一长一短,都是故国山河的寄托。画完,他久久地看,像是要从纸上看出一条回家的路。
我是在川剧里第一次真正读懂他的乡愁的。
内江有位剧作家叫邱笑秋,一九八四年写了一出川剧《张大千》。四折戏,名字都很美:《奈何,奈何》《鱼恋故渊,鸟归旧林》《佳节思亲》《梦回故乡》。整出戏就写一个主题——想回家,回不去。
戏里有一段唱词,我听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那是张大千老了,在台北望月:
张爰老也!张大千老也!
思乡心切,思乡心迫。
一杯苦酒邀明月,
一曲悲歌如杜鹃啼血。
晚年望月月如雪,
雪染霜头头似雪。
举目望月月悠悠,
冷月孤悬照客愁。
望月思乡思故国……
川剧的帮腔一起,那悲凉的声音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字一句,都是游子的血泪。我坐在台下,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张大千的画里为什么总有山,总有水,总有月亮——那些山水月亮,都是他从故乡带走的,走到哪里都揣着。
他为什么那么留恋故土?我想,不只是因为那里有他的家,更因为那里有他的文脉。一个人读过的书、写过的诗、受过的教育、交过的朋友,全都长在那片土地上。离开了,就再也种不回来。他的乡愁,不是简单的想家,是一个文人对整个文化母体的眷恋。
终究,他还是没能回来。两岸隔绝,身体又不好,经不起长途奔波。那个心愿,拖了一年又一年,最后成了一件憾事。
七、诗名被掩,风骨长存
张大千的诗,写得是真的好。国民党元老于右任说:“作画真能为世重,题诗更是发天香。”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说:“诗卷长留天地间。”
可他的画名太大了,大到把诗名遮得严严实实。
据统计,他留下的有纪年的完整诗作有七百多首,加上零散题跋,总数过千。他自己出版的诗文集和后人整理的理论著作,有几十种之多。这样的文学成就,就是今天很多专业作家、诗人也未必能达到。
可是少有人知道。
世人多称颂他是画坛宗师,我更敬重他盛名之下的文人风骨。少年时身处匪窟,他惜书重文;中年时乱世漂泊,他坚守文脉;晚年时海外孤悬,他心念故土。他的一生,丹青是立身的技艺,文脉是终身的信仰,家国是不变的初心。
尾声
“虚舟卧滩水,白石冷平岗。近日乘秋涨,端思下蜀江。”
那首写在金牛坝的诗,后来被他带到了海外。他画了多少幅蜀江山水,就题了多少遍这样的句子。画上的墨干了,纸黄了,可那江水,始终在流。
从青城山到敦煌,从金牛坝到巴西,从台北到永远。他走了很远的路,可他的心,始终留在巴山蜀水间。
褪去画坛巨匠的光环,最动人的,是他兼修诗文书画的深厚底蕴,是刻入骨血的文人风骨。那份温润雅致的文气,那份滚烫纯粹的赤子之心,历经岁月冲刷,依旧光彩熠熠。
值得我们长久品读,由衷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