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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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雨舟坐在临湖的石凳上望风,石桌旁另外三四个游客操着不知名的口音在议论什么,他没太在意。

刚才骑车路过,他没想停下来,但是肚子突然饿得不行,附近找不到小吃店,只好冲进这个小山庄,找立马能下嘴的食物,只为救急。

山庄小卖部没有汤汤水水可供食客坐下来的堂食,只有立等可取的干货。他看了看烤箱里还在冒烟的烤肠。饥饿让他明白了景点为何都卖这类热辣滚烫的食物,便于拿了走着吃,不占地方不费时间,价钱适中,店客两相宜。

他犹豫片刻,在冷热之间做选择。扫码过后,他左手一只雪糕右手一只烤肠,嘴巴半张左右纠结。虽说冷热互补,总有第一口,冰到或烫到都不愿人见到,还是先找个凉快地方吧。

他拐过两道檐廊,避开人多的庭院,见到湖边粗糙长条石少人坐,双肩包未解,便一屁股坐下。

他撕开雪糕,直接咬下一角,没等化开,右手一根烤肠已经上唇,冷热没有立马中和,还是烫到。他只咬了半口吐出,哈上几口气。

为了一根在电炉上转了半天烤过头的肉肠,想吃到里边的肉,先要咬掉套在外边的肠衣。黄雨舟没那么多讲究,稍事片刻连皮带肉咬下,多几下牙齿摩擦嚼碎,混合融化的雪糕和口水迅速搅拌,不辨滋味急切吞咽。

他突然理解了景点为什么都卖这类卤煮烤炸食物,不解馋不够滋补养胃,却瞬间治愈极端饥渴。味道再好,最多给食欲助兴,不是用来消化的。

如果不是凌晨失眠出门太早,已经走了大半天,他不会饿到急来吃儿童食品,管不了了。以前看到大人给小孩儿吃烤肠很不以为意,特别是外边那层肠衣像蜡纸,大人偷懒,小孩儿不会撕掉。这回轮到他,不费那个劲去皮,垃圾食品吃起来一样香。

黄雨舟不过想吃碗馄饨面条,景区路边干干净净,只有人群和垂杨柳,看不到老小区旁油烟滚滚的路边店。一大碗片儿川,只有七八成碗底,要25块。这个价钱成了他一餐的上限,喝杯茶都比这贵。明前茶50块一杯,明后茶30块一杯,顶多泡三过,不如喝三瓶2块钱的矿泉水。再不行也有公园驿站免费的直饮水,解渴管饱。眼前山泉水江水湖水好看不好喝,卫生间的自来水,据说是几百里之外的湖水,修管道送过来,加个净水器就能喝。

他左右开弓,几口下去,稍喘片刻,斜眼瞧见对面檐廊下一个脸色惨白的男生正在哄一个穿汉服的女生。女生睁眼不瞧,面露泪痕。男的不停讨好,一脸怕旁人见到的尴尬相。

黄雨舟想起似曾有过的一幕,心生暗笑。

眼前不断有观湖的人走过,他不抬头看人,只能看见过路人的腿脚,人家也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手里的烤肠和雪糕。他躲到不易有人察觉的一角,像偷食的小猫,免得人打搅,被人见到都尴尬。

他一不来相亲,二不来逛风景,只顾息汗歇脚补食补水,不指望人在意,他自己却在意,有心人也在意。

啃到两根竹签将尽处,黄雨舟眼下掠过并行的两双脚。着淡色长裙的裸脚穿米色休闲软皮鞋,着白色长裤的穿浅黄色厚底休闲鞋。他本能判断是一老一少两个女人。

不容分神,他忍不住打嗝,反刍肚中之味。

那两双脚缓步走过他身边停下,却未见人坐下。其中一个女人嘟囔了一句什么,一只左脚踩上石凳边缘。接着又传来几句听不太懂的本地方言。

“这地方不好,没树荫,不好坐。”

“到那边再看看,你不是来过的么。”

那只翘上石凳的鞋子距离他还有两三米之遥,黄雨舟仍然感觉到人有不敬。明明她们会看到他在低头吃东西,还要抬脚示味?难道他打嗝打出来的的烤肠气味熏到她们了?

他没抬眼,只当她们以为他没看到,以无视当漠视。

那一老一小两双腿脚停留了两三分钟又折返,小女的裙摆被风带起,几乎擦到黄雨舟的鼻尖。他这才抬头目送她们背影经过檐廊下那一对怨偶,消失在拐角处。一个身形瘦削的老妈和一个戴着宽檐遮阳帽的女儿,应该是女儿吧。

他松了一口气,莫名紧张反而让他忘记味同嚼蜡的烤肠,吞咽的味觉留下一段空白,没白吃,却也白吃了。

啃完烤肠吸干雪糕棒上的残汁,他犹觉未尽饱,不过少了饥饿感的压迫,喘气轻盈许多。

他早饭没吃,骑了小电驴出来,停在山脚下,爬到半山看看风景。上下的人很多,拄登山杖的老阿姨和阿叔穿得花花绿绿,一路拍照吵闹。少数玩竞速的单跑,只背必要补给,也有三三两两结伴跑,分开众人往前冲。

比起他这样闲逛的人,他无比惭愧。没事跑山,有事的也跑山,上班不去公司,逛山的没公司可去。路过的人有的电话讲个不停,给那头的人讲工作安排,还不能让电话那头的人知道。他怀疑他的前老板也是这种情况安排辞人,甚至已经跑路而员工尚不知晓。人各有所难,丢了工作怪老板,不如一心跑山,排遣积闷。

太阳露出云层晒到头顶,他起身沿刚才那对母女走的方向转过去,小心不碰到那个跟男友冷的战女生的拖地长裙。他冒出找话帮男生打岔的念头,又觉多此一举,有谁找话帮他自己解困呢?

园中挤满拍照的人,他转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发现围墙月洞门外有几个圆形石桌石凳,紧邻湖边,有树荫,有凉风过境,免费还有空位。

黄雨舟吃个半饱,肠胃暂时松弛,面对水光闪烁,游船穿梭,他一时失神。

身后石桌旁另外三张石凳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一个年轻女生轻轻发话,似乎对他说。

“哎,你让一下好吧,你挡住我镜头了。”

“哦,是么,好好。”

黄雨舟迟疑两秒,本能躲闪,未及转身,侧身让出角度。他恍惚听过这话音,急忙瞟了一眼桌下鞋子和腿,才反应过来。

刚才在他啃食时候走过的那一对母女,这会儿已坐到他后面。那个女儿的手机正对准他侧面不远处划过的一条湖船。

“这样可以吧?”

他避让她的镜头像避让威胁。

“算了,手摇船已经过去了。”

小女很失望,她抓拍反应快,没顾上反应慢的黄雨舟。

“没事,我让你,等会儿还有船来。”

黄雨舟站起身,看是否有下一艘手摇船经过,再转回身看向对方。她的吊带背心挂在光溜溜的肩上,前胸半露,半截膀子上松松垮垮披着件薄衬衫。她正低眉看手机,他赶紧转移视线,扫过她母亲,还好老妈并未正眼瞧他。

那位老妈已经从包里取出茶壶茶盅放在石桌上。她们跟黄雨舟一样,占了刚空出来的位置,机位摆好,茶具上桌,抢拍照背景角度,难不成想把他赶跑?

黄雨舟先她们一步坐下,没必要为后来的让位。他又坐下来,戒心犹在,但并不讨嫌,嘴边烤肠的余味未散,不快之念咽入腹中,化气排空。

他刚刚暴汗疾行下山,湖岸清风品茶的举动像多吃了一口雪糕,慢慢含化舍不得下咽。有几秒钟,他不知如何搭茬。

他盯视闪着银光的不锈钢茶壶,还有两个款式不一的陶瓷小茶盅,摆在一起像酒壶酒盅,怎么看都不搭调。

“这个位置最好。”

老妈翘脚松腿,瞟了黄雨舟一眼。

“我每次出来都像外地来的游客一样新鲜,有如初见。”

“阿姨您心态好,心态年轻。”

黄雨舟勉强接话,化解尴尬。

“看你不像本地人,不知道我们这里山山水水有多少道道。”

“我湖里湖外山里山外转悠过好多地方,还没走完,也没走够。”

“我们即使住这里也看不完,何况你们外地人。”

“我不是游客,没事出来跑跑,想穷尽所有线路,越走越发现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黄雨舟要表明自己已是半个本地人。

“刚才看你在那边吃东西,能吃饱吗?”

“突然低血糖,只好对付。中午没赶上饭点儿,我常去庙里吃素面。今天附近那个庙没预约,还有个庙中午只开一个小时。游客太多,不去凑热闹。”

“我很少到庙里吃,不去烧香,老街老巷里的小吃都吃不过来。”

“还是您好,修身不在庙堂,山水之间更适宜。”

“你挺会说话,怎么没上班?”

“没班上,待不住,到处跑跑。”

老妈直问,黄雨舟直回。

“哦。放松下可以,并非长久之计。”

“碰上躲不开,总要熬一熬。”

“你年纪轻轻,挺会自我调解,看起来心态不错。”

老妈的说辞像对黄雨舟的奖励。

黄雨舟小心对答,却摸不准怎么称呼她女儿。刚才挡了对方拍照角度,他有意反补回头,便对半大的女人说:

“你帮我拍张,有湖水有船为背景的。”

小女人抬眼稍有迟疑,放下自己手机,一边接过他的手机。那边老妈顺手把水壶和茶杯往他这边推过来当前景。

“要一个杯子还是两个杯子?”

“无所谓,一个两个都行,没人看。”

出乎黄雨舟意料,她们对陌生的同桌人这么主动上心。

“哦,原来没情况啊,老妈你看,人家不在意,不像你。”

“你为什么不说加一个杯子呢?”

黄雨舟也不忌讳,既然小女口直,他反应足够快,随性脱口而出,反击一嘴,遮掩自己的尴尬。

老妈一时没接话,女儿还在暗笑。一老一小两个女人,茶壶未启茶水未斟,确如已经润过喉。

黄雨舟正愁没人说话,有人不嫌他碍眼主动撩话,便不急着起身跑路。

“看你不像我们闲逛,你做什么的?”

“哦,我做销售的,不好做啊!”

老女人好奇,黄雨舟面无怯意,类似问话他听多了无感,不等卖惨,人家也一眼看穿,干脆明说。

“我碰到十个,有七八个都说做销售。”

“老妈你不懂,我也是做销售的,所以我也不用上班。”

“鬼扯,我看你两个手机,左右手捣来捣去忙不停,你怎么不去公司上班,要来陪我?”

“陪你不好吗?你没人陪,喝茶都是一个人,人家看了不异怪吗?”

老妈问话得到验证,紧逼不停:

“小伙子,你有女朋友吗?”

“算有过吧。”

“哦,那就是连人带工作一起丢了吧!你该彻底解脱了。”

小女人嘴快,硬戳黄雨舟。

“呵呵,是解脱了,出来逛想去哪就去哪儿,在外边泡天泡地,比在屋里窝着好受。”

“诶,我们出来逛,逛完还要回家。你出来泡风泡雨,天地为房,坐下来就到家。”

“我这女儿废话太多,有家不回,有班不上,陪我闲坐喝茶。”

两个女人互相不放过,似有怨气,只管斗嘴。

“不会吧,有家没家都待不住,哪样好?”

他又反过来戳她们一下。

说话间女儿将黄雨舟手机摆弄过递还,说不满意再拍。他没立即翻看,接着往下说。

“你们这茶盅像北方人喝酒用的酒盅,南方人喝功夫茶用的。但喝功夫茶要用开水茶壶现泡,不会用保温杯装。”

“我妈发明的套路,不在家喝,非要找个有景致好风凉的地方坐下来喝,没处烧开水沏茶,给谁看啊?”

“你妈我这么老了,喝茶还要给谁看?你不陪我,我还不是一个人喝?”

“所以啊,还得我来陪你游园喝闲茶。”

“呵呵,还跟我嚼字眼。你没个带花花草草庭院给我住,我只好找个有水有湖的地方品茶。”

黄雨舟听音细辨潜台词,怕她们觉得乡下人悟性差,等她们提问再说个什么,不至于出丑。

聊山聊水他很在行,聊个人的事情他没底,不能聊成她们喝剩下的茶渣,不被欣赏有失尊容。他感觉像在见工面试,在乎那么多,想放松都难。

他在乎的人家根本不在乎,小女人关心自己不能太丑,也不能太聪明,老女人操心不能被人看老,也不能太做作。

“销售的活这么热销啊,路数放宽点,机会更多。我们这里新兴行业全国都排前头,你不试试吗?”

“我当初报的专业还算火,没想到几年之间反转太快,学什么赶不上,出来什么都不会了。只好到处碰,能找到事干,有钱挣,有什么干什么。”

“你不像我女儿,读书工作都得有人安排。男孩儿靠自己,到城里发展,苦一点不要紧,不确定性太大。等到我这个年龄,什么都确定了,看你们年轻人不忍心啊,是不是,女儿?”

“你跟人家说别问我,听你说怎么都是。”

一个背双肩包脖子上挂个大相机的老男人转悠过来,见还有一张空石凳,没问在座的几位就先坐下,转脸再扫视三个人:

“哦哟,这地方好风凉,就是角度差点,坐坐还是蛮舒服的。”

他摘掉渔夫帽扇风,相机放上石桌,旁边茶壶茶盅秒显矮矬。

“您坐我这个位置好拍,正对湖面,不背光。”

三个人变四个人,老女人看了一眼茶壶,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老男无视,掏出一瓶矿泉水猛灌几口。三个人两个茶盅,他面露笑意,似乎看出点什么。

“我常来,拍来拍去总差那么一点。”

“像你这样扛个大相机的,以前很多,现在少了。我们这个后花园都快拍烂了!”

老男人微张的嘴角稍一停顿,反应过来。

“嗯,那是因为这里景太好,拍到没了感觉。现在拍景躲人头,拍人嫌人头多。”

“你应该避开高峰时间,住一段时间,找感觉比找角度要紧,细品慢拍。”

“有道理,太赶太累,总想找个什么地方住下来,住景区煞风景,住城区太吵闹。好地方不是用来睡的,取景入框,带回去就好。”

“您要求高嘞,那是错觉,我们住这里的人跟你感受不同,每次出来随便找个地方坐坐,都有新发现,好像没来过。好地方不是用来拍的,要仔细感受享受。”

“头一次听人说得如此透彻。后花园的人会生活,我们前院的人只知道打工做活挣钱。你们湖边喝茶是生活,我们来闲逛拍照是助兴。”

“助兴的人不要太多,天天堵车,我们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都不容易,走一步撞好几个人。你看这一张小桌子,一会儿来几波人,不收费要排队等位。”

“哈哈,我的个天,点评精准。你们都是文人,景中之人,摆拍都嫌做作,不用前人的诗词碑刻当摆设。”

桌边老男老女说得有来有往,似乎都不肯罢休。小男小女乐得躲到一边,别给他们骚到。

“我们这里很宜居,养老不错。”

“来后花园逛逛蛮好,不用住这里,给你们留点清静下来。这里景区好,老城区的环境不灵。”

“那是你没看到好的,不光湖景,还有江景山景。”

“不识湖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湖边坐。我来了这么多趟,还得继续逛,边逛边吃。”

“你去过哪些地方?比如大马弄?”

“哦哟,就是那个卖荷花卖菜的地方!网上一炒,都来赶集轧闹猛。”

“老巷弄有老巷弄的味道,跟品茶一样,要网下去寻味,细细品。”

“有道理,下次再来,我得换个思路,不光用镜头拍,也要用嘴品。”

“就怕你品不过来。”

老女吊老男胃口不含糊,老男不甘下风。

“那个万松书院不错,你去过吧?”

“哟,这你都懂?!要命啊,你这老夫子不去拜访圣贤,想在这儿相亲还是招亲?”

“哎呀,老妈,你不行啦,还没人家在行!”

老妈遇上对手语塞,话头打住。小女人嘲色上脸,她不止一次听到老妈拿生僻的小巷子拷问人,不晓得小巷弄如今网红太快,挖掘更多惹眼打卡地,还塞进很多梗。

一旁的黄雨舟似听非听,低头翻看小女人给他拍的几张侧面照。他很失望,怀疑她没好好拍,正可找话发问。

他混到人家的后花园已经很满足,刚有立足起点,没更多奢望。近半年他天天出来逛,所见除游客外,像老男人这样专程来摄影徒步的外地人不少。本地人总觉得后花园随时等人来,对外地人另看一眼。

“小哥,你做什么的?”

老男人看出黄雨舟木呆相,转而瞄准他。大小两个女人睁眼看黄雨舟哪样回答。

“我啊,以前做过医疗器械,现在行业不行了。”

黄雨舟不得不换个说法,不意露怯。老男人满脸精英相犹存,起码也是高管之类,说不定懂行,甚至是业内人士。

“哦,听说过,我有朋友早两年靠这行发财,又是送儿子出国,又是办移民。第一桶金到你们这一代已经被挖得所剩无几,很多行业火过了很难回去。哎呀,你还年轻,换个行当来得及。我四十多岁就失业,前后几次,比你受的罪只多不少,别提了。”

“你虽说是过来人,估计失业也不愁饭吃,人家小伙正值局中,跑不掉。他没你那么老车,你闲来散心,他求职不成,还窝心呢。”

老女人听不得老男人苦水当甘泉,糊弄小男人。

“谁也跑不掉,我退了也跑不掉。跑不掉还要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老男人不示沧桑,老女人褪去铅华仍需要伪装盖人一头。

黄雨舟自觉跟男人交流更易排解,容易释放,跟女人聊完全不同,提神费心放不下。还好来个老男压阵,替他抵挡点。

小男把握不准的人和事,老男张嘴喷碎。从大城里来,老男天然自负,两个女人本能会讨嫌。在人家地盘上睁眼拍照,闭眼闻香,不说好话,更不好说坏话。老男借年纪大嘴大,跟小男摆摆谱,别由着女人带偏。

“真别说,上次我在山上碰到两个男生,问他们做什么。他们吞吞吐吐,末了还是说做销售。你说你们除了销售还会做什么?帮人做销售,没把自己销售出去。”

“那大哥,您是做什么的?”

“呵呵,你看年纪大的都喜欢问家底,这是要谁跟谁相亲吗?”

“你不是已经去过了嘛!没中意的吗?”

老女人尊老男为大,小女人白了她一眼。

“我坐班,从这个班坐到那个班,最后没地方可坐,只好回家里坐。”

“你有家可坐,人家小伙无家可坐,无班可上,成天在湖边坐。”

“那怎么我们坐到一起了?城里来的,乡下来的,本地的外地的,都聚到你们这风水宝地。相遇何必曾相识,有啥可郁闷的,不都一样?哈哈!”

老男的郁闷早就在肚里沤烂,张口提气,总不能憋到肾功能衰减。小男的郁闷写在脸上,字字句句斟酌,说话没根没底。

“还是你们好啊,早起睁眼就是悠闲,逛吃逛喝一天,回家闭眼就入梦。”

“你卖了房子换到这里住,不就满足了?房价还没你们那里贵。”

“唔,还要买房啊,等我再年轻一次可以拼拼。”

“这里也不便宜啊,市中心的有湖景江景的跟你们那儿有得一拼。”

“你这不得让小哥他们绝望了!”

小女人补刀,替老妈出头,压人一嘴。开场二对一,接着二对二,四人八眼磨嘴皮,眼看不配对的两个茶盅,成了摆台镇场的道具。

黄雨舟上班的时候,宁愿多绕路走湖边蹭水汽山风,有意无意随手拍个什么景上传。他常晚回,和前女友只说加班,给自己留点空间,给女友留一脸怀疑。

没了时间和人的顾忌,他出来见到脸熟的陌生人便主动上前招呼,只聊山光水色,不问及个人。同病路人无法抱团取暖,聊多两句,聊到痛处难以共情。有人表示关怀,也有人怕招道。各有所虑,互相捧个场,一过了之。

遇到对路数的人机会很低,对上眼绝无仅有。有一定城府的人难免老谋深算,张嘴便略知一二。聊到默契,最多留个微号,过后再无联络,甚至直接删除。

失业头几天受不了,他找人吃饭喝酒。几次过后,排忧效果递减,不如一个人回去守着,独善其身不成,悠游山水多余。

看到有人发山上某个点位看日出的照片,他脑洞又开,一大早爬到半山腰等日出。太阳从高楼群里升起来的瞬间,他满心激荡,什么上班的事,女友的事,老家的事,全化为乌有。

他转到庙里,见到那么多穿马甲的志愿者,也想是不是可以临时混个事干干。于是跟一个庙里志愿者聊起,方知申请志愿者的人大把,要经筛选还要排队,比求职不差。方丈僧人不是老板,不发钱。既然自愿,吃喝自理,每天站位守岗,规矩一堆,还没人搭理。不靠香火挣钱,没有一份正常收入,再高的庙门,再大的菩萨,与他不搭界。

他这个庙门进,那个庙门出,沿山脊晃荡一天,接着赶日落的点位。夕阳不负期待之人,目送大江蜿蜒东去,他畅快无比。过上神仙日子这么简单,跟菩萨一样六根皆净,向外求不得,向内不用求,一念而成。

看香客拜神虔诚,看闲人喝茶悠闲,他宁可徒步修行,不愿跪地求生。

老男老女们看到头,他没见到头,还有奔头!

老男感叹职场沉浮市场变化,历数失眠抑郁焦躁,转机总在暗中蛰伏,老天不会任人自灭。

老男有心说给黄雨舟听,无意让女人听,让她们见笑。她们丢工作不像男人惨烈,却有别的的苦楚,各有劫数。

“小哥,你不能跟老哥一个样逛花园,女朋友跑了不急,找工作要紧。”

“要么我们女生怎么都剩下了。老妈你操心多了吧,你怎么没操心我呢?”

老女人嘴上关心小男人,小女人并不以为意。

“你有我在呢,人家没人照应。”

“现在是我照应你吧!”

“我一个人蛮好,你得有人照应才行,别跟我较真。”

“我离不开你,好吧。人家不要陪,有人陪也跑了。他大不了回老家,吃住不愁,不信你问问。”

老人老角度看人,换个角度拍,镜头挡不住。一条船过去,还有下一条经过。

“哎,没错,我爸那一辈人能回去早就回去了,轮到我们,宁愿城里待着,不愿回去躺,不是一代人,各有来去。”

“是啊,你有老家垫底,没挣够没到回去时候。不像我们,好赖跑不出这一圈。”

“那是你们这儿太好,有更好的地方不愿去闯。”

“你闯过了,不也到我们这儿休闲嘛!”

“对呀,你说我还折腾什么。你们本地人,不知道外地人的苦乐。”

“哦哟,您住城里偶尔出来逛,不知乡下人的苦。”

“哈哈,我也住乡下,本来跟你们一样住市中心。你看人小伙,市中心没住够,不肯回乡下,是不?”

“我住城中村,也是乡下,哈哈!其实好山好水就那么一圈,出了这一圈,跟二三线城市差不多。”

“神仙住一线,人住二线。”

“本来嘛,二线不是高楼就是商场,后面再配上老破小。”

“你可以退到乡下。我们住市中心退无可退,只好在湖边守着喝清闲,不像这位大哥,人退休了心不退。”

“女人清闲,男人闲不住,闲下来死得快,不找出路继续折腾也不能找死。年轻不怕折腾,越折腾越有出路!”

“前一代老去退守,后一代还要上进,说好点叫奋斗,叫打拼。”

“没那么励志,来都来了,没死路就跑出条路,要不然呢!”

老男看看黄雨舟,再看看小女人。

“你们城里和我们城里不一样,你们的乡下跟人家的乡下也不一样。”

“你真看得透,不愧住市中心。你们坐得下来。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的也挺好,想坐就坐,想走就走。我们找座位还不容易。”

“你们成双成对,老的喝茶,小的拍照。换上唐装汉服,跟这亭台楼阁更配。”

“我这是陪女儿的命,她还说是陪老妈的命,你说我们谁陪谁。”

“有人陪都命好啊!”

“哎呀,说漏了,原来他还有潜台词。”

黄雨舟云雾里听音,猜出个一二。他不好意思问,但人家问他,自然要问问,不忌讳刚才老女人问过。

“大哥,您以前做什么的?”

两个女人瞪眼瞥黄雨舟,前脚才喊过阿姨,后脚叫人大哥。

“哦,做过什么管理岗,也做销售,哈哈。到一定年龄级别,你不换地方,老板要换人。职场套路不等人,你自己得先想好,什么市场变化行业变迁,没有直接关系,别等到老板扛不住先跑路。”

“看起来大哥你不像老板,或者是个半路跑路的小老板,我说的对不对。”

老女人的眼光比嘴更厉害,叫大哥不吃亏。

“对也不对,您见识多,见了谁都跑不掉。”

“我妈的嘴闲,别的都好,忍不住总要拿乔。”

“我这个女儿跟我比也差不多,看出来了吧。平常我都是一个人出来,她倒好,上班喝茶不爽,非出来喝,带两个电话,低头发个不停。”

“我希望有人骚扰,有电话进来就兴奋,说不定有什么机会。”

“你没班上,指望猎头联络你,最好投简历的公司直接给你打电话。”

“是啊,多半问问情况,面试机会也不给。”

“还真是的,昨天我在路上听到一中年男的正在跟用人单位讲电话,好像高不成低不就。”

“我讨厌一桌子人说话时候被谁的电话打断。”

“我们一桌子男女老少凑一起,打不打电话上班不上班,不是正经事不说正经话。”

“哦哟,你要是还当老板,打个电话还能给人个机会。你要还是人家老公,就不给人机会了,呵呵!”

老阿姨抓到梗接上一句。

“只要你还不是人家老婆,机会还是有的,哈哈!”

老男人也不放过。

“见天见地,这里只有路人,没有熟人,尽管说。”

小男人小女人听老男人老女人切磋口技正欢,耳不听眼不看,只看手机,刷什么也比怼话耐听。

“你看我们一说,他们就没话可说了。诶,不说了,能坐这里吹风,大家没福分也有缘分。”

“你这话太老气,什么福呀缘呀老调调,现在人没份只有分。”

“哦,那啰嗦什么?连催婚催生也没了,低头抱手机无语最好?”

“是啊,像你逛后花园可以,真要搬到这里住,再好的山水茶伺候恐怕也做不成神仙。”

老男人脸上仅存的优越感变成压迫感,和老女人杠上占不了便宜。

黄雨舟翻看刚才小女人给他拍的照片,茶盅和茶杯顶到他的背,侧面照显不出精神。本以为刚才要他让位置给角度的举动,说明她很会拍。真拍出来露馅了,怎么看她都手感不在位,要么她不会拍,要么有意不拍好。

他心机一动,托辞说给她拍几张照,看她有哪样的反应,无聊找事,只管让她老妈和那个老男一边斗嘴去。

老男看她们起身拍照,又不好帮忙,只好继续和老女人磨牙。

“自带茶壶茶杯很亮眼,我没这个心思,也没这雅兴,说不定以后可以学学。”

“你来拍照旅游用不上,心情也不一样,累了坐下来息息汗,脚底痒继续上路。”

“那是没碰到对口的人,话说对路子,不喝茶也一样聊。你们说半天也没开喝嘛,别介意我们两个外人,尽管自便。”

“喝茶喝心情,摆自在,有人说话也开心,不介意。”

“对啊,你看我去的地方你们本地人不一定去过,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们,而不是那些专门占位喝茶消磨时间的老茶客。”

“你有心,我们无意,没想喝成混时间的老牙货。”

“咳,说对头了,你喝茶清闲不觉自己老,我徒步拍照不比年轻人差。”

“你眼神好,我嘴比较碎,都闲不住,要么碰到只顾说。”

冲陌生男人端着的镜头摆姿势有点尴尬,小女人即刻改了主意。

黄雨舟的主动更像强加于人,她的拒绝并不尴尬。他只为扳回一局,报复刚才那边踩上长凳的一脚和让位拍照的憋屈。

跟她套近乎似乎唐突,她并未不悦,见多不怪。那边老男的大镜头她都不介意,何况小男人的借口。

“这样,你就随便走走,我给你抓拍,回头你自己看,我的手感还行。”

“嗯,拍你前女友练出来的技巧吧?”

他笨拙的伎俩让她松懈,他要她拍他,又要反过来拍她。

她递给他一个旧手机,在湖船背景的岸边来回踱步。两个手机比两个茶杯更管用。她来回走起来,他已经戳了屏幕好几下,她继续看另一个手机。

小女指头不停划,一点没耽误班上的事。连线那一头的人,并不知她是在湖边还是在山上,也可能还在哪里方便。她不拿他当回事,他也不当她回事。

“我们来湖边喝茶,你来湖边穿风,男生还是比女生扛造。我听不得人啰嗦。”

“啊,有人啰嗦不好吗,没人啰嗦扫兴。我都想有人跟我啰嗦。”

“你是没人啰嗦太久了,没老板指示,没朋友关心,受不了了。”

“你说的是。”

“你生活没问题吧?”

“还好,住银泰那边的老破小,便宜又方便。”

“那也是银泰后面,你还是有点底子的。”

“也就坐吃山空,等着回家吧。”

“你不恋人,却舍不得这个地方。”

“不是舍不得,再换地方前景难测,何况你们这里正在火头上,机会大把,再等等不迟。”

“换个人也不容易,我估计你女朋友要回乡,你不肯,硬头皮守着,等找到工作再续上,呵呵。”

“你比我有数,没了这个机会还有那个机会,只是机会未到,随她去吧。”

“这样负担轻,等到成家生娃以后还住老破小就要憋屈了。”

“我还是继续过神仙日子吧,出门兜风,假装神仙爽快过凡人。”

“望风品茶,说出来神仙日子,外人那里晓得。”

“哦?那我就搞不懂你们本地人了。”

“我们以为搞得懂你们,你们以为搞不懂我们,究竟谁懂谁不懂?”

“不懂最好,想走走起来,想坐坐下来,没那么多想法。”

“嗯,看样子你很想得开!”

“还行,跑山跑水跑出来的。”

“我们坐山坐水都没坐出来。”

小女人唇纤齿弱,套小男人的话软硬适度。刚才影响他吞咽的快感和要他让开镜头的不快,成了撩话的前戏,这会儿已消化。

他埋头一心啃烤肠的时候,相互没看到脸,只看到脚。她们突然出现在他背后,还要他让位,是否有前因后果他还没回过味。面对面多看几眼,好奇心消弭殆尽,只想把话续下去。

黄雨舟刚分手的女友没那么多弯弯绕,他也没绕得过。各自皆有坚持绕不出去,不能同进同退,不换地方就换人。他的坚持尚存底气,她的坚持等不了太长。

眼前的本地女更会绕,恐难成为对手,不为抢话争锋,多一份借鉴也未可知。

“女儿对妈就是贴心,男生做不到。”

“我妈小时候把我惯坏了,她老了,我把她惯坏了,现在互相惯着吧。”

“你会说话,不像我前女友,不顺着她的思路走,绕都绕不过去。”

“那是你不会哄人,还是不愿意哄?”

“要我哄人?我还要人哄呢!”

“有你这一说,只好被流落江湖了。”

“想人哄的时候没人哄,该哄人的时候哄不着,命相不配啊!”

他正面看她,第一眼总要有对比,看脚的第一眼不算数。她的面相不如他的前女友柔和。她的第一眼拿他和谁比,他无从揣测。说出口的并非表白,语气中吐露些好感,聊起来,不在乎撩得下去。

“我没去过万松书院,下次去看看。”

“你别被他们误导,那里既不诵读也无香案,更没烟火气。满堂老夫子塑像当摆设,没人拜。你还不如去最灵光的三大庙更贴切,估计你也不信那个。”

“我还是待在银泰后边的老破小踏实,不过就是每天吃顿饭睡个觉,烟火气胜过湖边山上的仙气。”

“看你还挺灵光,神仙不感动,菩萨也动容,说不定回去就收到OFFER了。”

“还得托你的福!不过我云游几个月下来,很入心。”

“和尚不急,急拜佛的。我这是说哪儿的话,给谁听啊!”

一个无心拍照,一个有心闲聊。

小女人看看老妈那边,不知聊到什么程度,这边刚聊到点意思,再磨叽也磨叽不出什么名堂,头一次硬擦火太过反致熄火。留着点,没说完,没说到,说不定下次可以接上话,再续磨叽不迟。

那边老男人终于起身,面带惬意,老女人松弛怡然。说起来嘴里有戏,有开场不一定接得上下一幕。对手并不敌对,高楼洋房和后花园,城里与乡下并存有序。坐到一起,如一家人斗嘴,这一趟圆满了。

“你背那么大相机累不累,现在老年人都玩不动了。”

“我还不算老,跟你一样,能出来逛风景,你带茶杯,我带相机,各有好处。”

“那我带女儿,你怎么不带个儿子来?”

“哈哈,有意思,这个小哥不一样吗?啊,不介意吧?”

“你拿人家凑数,你自己呢?没啥好争的。”

“是啊,起码你没带外孙我没带孙子,说明我们很自在,没陷入遛弯遛娃逛公园的境地。”

“这也算好?诶哟,你飞仙了。”

“不如你们啊。”

老男人意犹未尽,只有两个茶杯,人家不动手,再坐下去不喝茶等于赖着不走。老女人有点把持不住,就此打住,老男人适可而止。

“不打扰你们闲情雅致,你们慢慢品茶吧,下次加两个茶杯,一起喝茶啊。”

“您有兴致就好。”

“先加个微信。”

“你加我女儿的吧,我不大玩这个。”

“咳,我老妈有什么事非要我安排吗?”

“因为你会安排,安排得比较舒服!”

老女人一直背对月洞门,坐定正对湖面的石凳上,举手抬眉尽示优雅。听到老男告辞的话语,她握着外壳掉了皮的手机,埋头接着在看什么,没一句挽留人的话。

她抬眼冲黄雨舟笑笑,嘴上不说脸上不写,以为女儿跟他聊出什么名堂经了。她的神色表明对他印象一般,对老男人本能有抗拒,从不吝啬口水。

湖面夏荷已尽,萍水相逢,斜阳泛光,湖边船帆靠岸收揽。

黄雨舟也识相,留本地人继续欣赏美景。他背上磨褪色的帆布包,跟上老男人,出了庄园大门,到大大马路边找自己的小电驴。

“小哥,你还行嘛,下次到你银泰后面那个老破小看看。”

“好嘞,我带你爬山,上九曜阁,你肯定没去过,那个位置拍湖拍山绝顶。”

“好啊,再来一杯咖啡更入味。”

“不喝茶啦?”

“哦哟,喝,下山再找人喝!你不一起吗?”

“哦,大哥您真行!只要我不上班,一定陪您!”

老男人坐公交奔高铁站,黄雨舟骑上小电驴掉头奔万松书院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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