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养成的生物钟，让我即便在周末五点半也会准时醒来。闲来无事时总容易茫然放空，陷进没来由的胡思乱想里，总觉得大把的日子悄悄从指缝溜走，平白虚度了不少时光。
今早醒过来，正发愁该怎么安排这一整天，无意间刷到村里微信群里一张出行照片，一眼就看见道路两侧的杂草借着盛夏的热浪疯长，一点点往路中央蔓延挤占，驾车就有不便。我当下就萌生了清理这段乡道的念头，转头和身边的儿女简单一提，两个孩子当即就点头应下。前后不过半小时，我们就把柴刀、手锯、镰刀收拾妥当，一同往村口的那段路赶去开工。
日头慢慢往高处爬，没一会儿汗水就浸透了发丝，顺着脸颊淌进眼里，涩得人睁不开眼。年纪小的儿子玩性足，攥着小锯子有模有样地跟着忙活，时不时还和路边的狗尾草逗趣；懂事的女儿握着小镰刀，安安静静俯着身，把脚边的杂草一丛丛割下来。我趁着日头还没爬到头顶最晒的位置，沿着路边一路埋头休整，挥镰的动作没停，后背的汗湿了一层又一层，攒了好几天的烦闷、纠结和那些没由来的内耗，跟着汗水一起全散在了风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说不出的畅快。直起腰往身后望，整条水泥路豁然敞亮，像个刚剃完蓬乱须发的少年，清清爽爽，连风刮过都比之前顺畅几分。不过是临时起意的一件小事，我们一家三口，反倒成了这条老村道的“理发师”，默默给这条沉默了好久的小路梳了个清爽的发型，也给沉寂的山野添上了一份整整齐齐的烟火气。能为这片养了我大半辈子的故土出这么一点微薄的力气，实在是件温柔又踏实的事。
望着焕然一新的村道，思绪不由得飘向从前。早些年村里只有狭窄坑洼的羊肠泥路，村民出门多靠步行、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人人守着田地谋生，锄头、柴刀便是不离身的农具。平日里往来赶路，见到路边冒头的野草便随手拔除，窄窄一条小路始终干干净净，杂草分毫侵占不得。
岁月更迭，狭窄泥泞的土路修成宽阔平整的水泥路，坚实耐用，雨天再也不必担心泥巴裹满裤腿、沾满鞋底。可令人感慨的是，从前巴掌宽的羊肠小道尚能常年整洁，如今开阔坚硬的康庄大道，反倒渐渐被疯长的杂草步步挤占。村里干部也会定期组织人员养护道路。如今返乡青年出门皆是驾车代步，纵然沿路看见疯长的杂草，心里想着顺手清理一番，身边却没有趁手农具，有心打理，却没有工具，无从做起。平日里在路上往返奔波的大多是村中老人，望着肆意蔓延的荒草，愈发觉得这条老路冷清，往日田间地头一起除草劳作的热闹烟火气日渐消散。行走在这条陪伴半生的熟悉乡道上，心里满是故土眷恋，又夹杂着力不从心、有心出力却无可奈何的懊恼，百般情绪缠在心头，久久难以平复。
今日不过是我带着一双儿女，凭着一把镰刀、一柄手锯，悄悄为沉默的乡路与无言的山野梳洗打扮。不求旁人知晓，不为虚名功德，只是回馈故土多年的包容与滋养。从前寸宽小道尚有众人守护，如今宽阔大道，我尽一点心力略作修补，消解心底的迷茫空虚，安顿浮躁的情绪，这般人与山野互相温柔以待，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