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鱼跃龙门

上回说到,沈逸在2012年冬夜的恐慌中,看见了人间的恐惧如何将一个人闷死在车里,也看见了勾陈星君在天上追问“谁在呼唤我”。他写下第十一回,稍解心头块垒。可他不知道,那本旧书摊上买来的《玛雅文明》里,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那是第十二回的缘起。
沈逸写完第十一回,将稿纸与那本泛黄的《玛雅文明》一同放在桌上,起身去泡茶。等他端茶回来,书竟然自己翻到了中页——不是玛雅历法,不是金字塔,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七处地点,连起来像一个勺子,又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地图顶端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新塘·鱼跃龙门图”
沈逸将地图凑近灯光,仔细辨认。那七处地点分别是:虎头山顶、晓峰静海、黄河洛水交汇沙洲、蝴蝶泉、红塔山褚橙园、大理古城十字街、以及——新塘城外一座他从未听过的“泥丸宫”。
他正看得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不是风,不是雨,是千万只虫翅同时振动的嗡鸣。沈逸推门而出,只见院子里、墙头上、桂花树上,落满了蟋蟀——黑头的、黄头的、金翅的、银翅的,密密麻麻,却排成整齐的队列,仿佛在列阵。
院中央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盆,盆中两只蟋蟀正在厮杀。一只通体乌黑,触须如铁线;一只翠绿如玉,后腿粗壮如虾。黑蟋蟀一口咬住绿蟋蟀的前足,绿蟋蟀猛地一甩,将对方掀翻,反扑上去钳住黑蟋蟀的颈项。黑蟋蟀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绿蟋蟀振翅长鸣,得意非凡。
就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比所有蟋蟀的鸣叫加起来还要响。沈逸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蜂王从天而降——腹部长如拇指,黑黄相间,翅展如蝉,尾部悬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毒针。蜂王落在石桌上,绿蟋蟀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毒针轻轻一点,僵死在盆中。
蜂王振翅三下,满院的蟋蟀瞬间四散奔逃,如退潮一般消失在墙缝、草丛、石隙里。
“蜂王一出,雌雄芒。”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沈逸回头,见一个女子倚在门框上。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红绸,长发束成一条马尾,眉宇间英气逼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折扇上写着两个字:熊师。
“你是……”
“熊师虎将。”女子“啪”地展开折扇,“后面还有郭、叶、韩、杨,陶行王圣,威震八方。你只须知道,我们是来帮你护法的。”
“护什么法?”
“护你跃过龙门。”熊师虎将合上扇子,在沈逸额头上轻轻一点,“你以为‘鱼跃龙门’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事?这十二回写下来,你见过的人、走过的路、流过的泪、发过的愿,都是一条鱼身上的鳞片。如今鳞片齐了,只差最后一跃。”
沈逸正要细问,院外又走进来四个人。男的身材魁梧,姓郭;另一个男子文质彬彬,姓叶;两位女子,一个姓韩,一个姓杨。四人朝沈逸抱拳一礼,齐声道:“郭韩杨叶,听候差遣。”
紧跟着又进来两人,一个樵夫模样,肩挑一担柴;一个船夫模样,手持一支长篙。樵夫放下柴担,对沈逸说:“我姓雷,专砍朽木。”船夫将长篙往地上一顿,说:“我姓张,人家叫我弓长。雷樵问,船夫答。你问什么,我们答什么。”
沈逸深吸一口气:“我要问的太多了。”
“那就边走边问。”雷樵重新挑起柴担,“你走的这条路,叫‘九真志满’。九真者,九种真心:一曰诚,二曰勇,三曰恕,四曰勤,五曰检,六曰谦,七曰忍,八曰悟,九曰空。你前十一回,已经修完了前八个,只差最后一个——‘空’。”
“什么是空?”
“放空你写过的所有字。”船夫弓长接过话头,“放空你见过的所有人,放空你以为的那个‘自己’。”
沈逸愣住。他手里还攥着那叠厚厚的稿纸——十一回,数万字,是他一字一句写出来的心血。
“放了空,鱼才能跃。”熊师虎将收起折扇,朝门外走去,“不放,你就是一条永远趴在泥里的泥鳅。”
沈逸沉默了片刻,将稿纸轻轻放在桂花树下,压上一块石头。母亲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他跟着这七个人走出院子,走进新塘的夜色中。
月亮很圆,挂在城楼飞檐上,像一只白玉盘。沈逸忽然想起第十回结尾那句“桂花香里母穿针”,心中一酸,脚下却不停。
他们出了新城门,往东南方向走。不多时,来到一片从未见过的开阔地。地上挖了七口井,井口分别刻着北斗七星的名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每口井里都映着天上的同名字星,星光辉映,井水荡漾,仿佛相接。
“这是七星井。”熊师女将指着最末一口摇光井,“你跳下去。”
沈逸探头一看,井深不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紫气。他咽了口唾沫:“跳下去?”
“你不是要跃龙门吗?”郭姓大汉推了他一把,“龙门的入口,就在这口井底。”
沈逸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整个人已经落入井中。水很凉,紫气裹着他下沉,下沉,沉了不知多久,忽然脚底一空,整个人从另一头落了出来。
他落在一条大河边上。河面宽阔如海,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铺满了金色的沙砾。河对岸,一道巨大的石拱门巍然耸立,门额上刻着两个古篆:龙门。
门下的河水中,无数条鱼正在逆流而上。有鲤鱼,有鲫鱼,有鲢鱼,有鳜鱼,大大小小,五颜六色,都在拼命地往龙门的方向游。有些鱼游到中途便被急流冲回,有些鱼被岩石撞伤,有些鱼甚至被同伴挤到岸上,干涸而死。但更多的鱼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沈逸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些鱼像极了他见过的那些人——走长征路的红军,过零丁洋的文天祥,风波亭上跪着的岳飞,红塔山下种橙的褚时健。他们都在逆流而上,都在撞那道看不见的龙门。
“你不下去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逸回头,看见一个人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人面容古拙,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衣,头上却戴着一顶帝王冕旒——珠串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是……”
“我是自成。”那人将冕旒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李自成。你大概听说过我,成王败寇的那个‘寇’。”
沈逸心头一震——闯王李自成,推翻明朝,攻入北京,坐了四十二天皇位,最后败走九宫山,生死不明。史书上说他被乡勇所杀,民间传说他出家当了和尚。
“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没死。”李自成放下竹简,“我在这龙门边坐了三百年,看一条条鱼游过去,游过来。有的跃过去了,有的摔下来了。我一直在想,我当年算不算跃过了龙门?”
沈逸不敢答。
李自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打下了北京,崇祯上了煤山。天下是我的了,可我只坐了四十二天。四十二天啊,比一场梦还短。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我一败再败,最后连尸首都不知道在哪。你说,我这算跃过了,还是没跃过?”
沈逸想了想:“您跃过了,但又被冲回来了。”
李自成大笑,笑得冕旒上的珠串噼啪乱响:“说得好!跃过了,又被冲回来了。可你知道吗?那些一次都没跃过的鱼,它们连被冲回来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将竹简递给沈逸:“这是《子房素书》,张良从黄石公那里得到的。我当年要是早看了这本书,也许不会只坐四十二天。现在给你,你替我看看。”
沈逸接过竹简,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
“范慮楚王,成王败寇,紫黑微洋。”
沈逸不解。李自成解释道:“范慮是范增,楚王是项羽。一个谋士,一个霸王,赢了天下,输了天下。紫微星黑的时候,洋流就会变。你这条鱼,要看准了紫微星的颜色再跃。”
沈逸抬头看天。天上的紫微星正由黑转紫,由暗转亮,光芒柔和如丝绒。
“就是现在!”熊师女将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如炸雷般在耳边响起。
沈逸来不及多想,纵身跳入大河。河水冰凉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奋力挥动双臂,朝龙门游去。身边无数条鱼与他并肩而行,有的追上了他,有的落下了他。他听见雷樵在岸上敲着柴担喊:“左划水!右蹬腿!别回头!”船夫弓长用长篙为他拨开一块暗礁,喊道:“前方三尺有暗涌,穿过去!”
一条金色的鱼从他身边掠过——那条鱼他在第四回见过,是那条在黄河洛水交汇处等待千年的金龙鱼。金龙鱼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千年的沧桑,然后猛地跃出水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头部撞在龙门石梁上,龙门的石梁裂开了一道缝。金龙鱼落回水中,鳞片脱落了大半,满身是血,却没有停,再一次跃起。
沈逸跟在它身后。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跃过去,他只知道——这一刻,如果他退缩了,他就不是沈逸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跃出水面。
风在耳边呼啸。月光在他身后拉成一条银色的丝带。他看见龙门石梁上的那道裂缝越来越近,越来越宽。金龙鱼在他前面,已经第三次跃起,终于从那道裂缝中挤了过去——在穿过裂缝的瞬间,它浑身燃起金色的火焰,鳞片重新生长,须髯变长,爪牙生出,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金龙。
金龙在天空中盘旋一圈,朝沈逸长吟一声,像是在说:“跟上来!”
沈逸的手够到了石梁的裂缝边缘。他抓着裂缝,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石头很滑,水很重,他的手臂在发抖。他想起李自成说的“跃过了,又被冲回来了”——他不要被冲回来,他要留在那边。
他咬着牙,用膝盖顶住石壁,猛地一撑,整个人翻过了龙门。
落地的瞬间,他回头看去。龙门那边,那条金龙的影子正在渐渐远去,而他自己——没有变成龙,他还是他,只是浑身湿透,趴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熊师女将、雷樵、船夫、郭叶韩羊,不知何时都站在他身边。他们看着他,眼里有笑意。
“我……我跃过去了吗?”沈逸问。
“你自己看看。”熊师虎将指了指他的身后。
沈逸转过身,看见自己来的那条路——七口井、九真志满、桂花树下的稿纸、母亲叠好的被子、新塘城的万家灯火——全部在身后,像一幅长长的画卷,从虎头山一直铺到龙门。那幅画卷上的一切,都在渐渐褪色,像墨迹被水浸透。
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褪色的不是消失,是沉淀。
“海阔天空,五岳同襄。”船夫弓长念了一句,“跃过龙门之后,不是成龙,是成海。大海的‘海’,天空的‘空’。”
沈逸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大山。他回头看了一眼龙门的那一边——金龙已经飞入云中,泥丸宫的方向亮着一盏灯,洛神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嫦娥捧着一轮明月从天边升起,泰山顶上有人在封禅。
“新城门外,祸起萧墙”是上一句。沈逸知道,那句话还没写完。不是没有祸,而是祸已经化成了台阶,让他踩着,跃过了龙门。
他最后看了一眼新塘的方向,然后转身,向着海阔天空走去。
身后,那本《玛雅文明》自燃成灰,灰烬中飞出一只金色的蝴蝶,追着他飞了很远,很远。
这正是:
斗蟀争雄舞螳篁,蜂王既出雌雄芒。熊师女将布星阵,郭叶韩羊护法疆。雷樵问路船夫渡,九真志满自成梁。子房素书传范慮,紫微转黑复转祥。泥丸洛神嫦娥伴,泰岳封禅金龙翔。新城门外萧墙起,一跃龙门天海沧。
十二回终。鱼跃龙门,龙非鱼,鱼亦非龙。跃过的,不过是一道自己心里的坎。
——《新塘游记·第十二回·鱼跃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