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桥⅓——蝉鸣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某个场景、某句对话,某件事情,甚至是一个表情,会莫名地觉得很熟悉,总觉得在什么地方重复地见过、经历过,甚至是以后突然又遇到、突然又想起那种似曾,便怀疑自己遇到过了未来或回到了过去,而且心里是非常笃定的,可那些再细的节点却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了。
一、
做了个梦,梦里自己是长大了的模样,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的,取下只有一边镜片是400度的眼镜,没了斯文后倒是有些凶相,也有了些男人的味道,可内心却不如面上那样硬朗。那长大的光景也有些不尽如人意,虽然欢和悲参半,最终却没能沉浸在欢里,因为撞见的事、遇着的人,总在最后的时候凉着心。而那些事自己偏又无力更改,只得眼睁睁看着每个熟悉的人离开,不甘地想挣扎着喊两句,嗓子眼里却卡了东西,怎么都喊不出声,伸手挽留都成了慢镜头,连那垂手的镜头也没有尽头。
独自站在看不到背景的深渊里彷徨无措,连呼吸都觉得困惑时,耳朵里的蝉鸣突然炸了起来,一声叠着一声,锐得扎耳,才惊出一身慌,猛地半醒过来。
六神无主地躺在床上,心里却蹦跳得很。转头看着窗外,阳光不刺眼,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轻轻蹭着脑袋,有些痒,却舒服了许多。
闭着眼睛享受着,空气里除了蝉叫,
似乎也有栀子花的香味,
或许,
那就是我的夏天独有的味道。
只是,
心里还是念着那梦。
梦里的一切,都真得有些过分,欢喜是真切的,心酸是真切的,眼睁睁看着人离开的无力,也是真切的,像是亲身又走过一遭,深或浅的都刻在了心上。
用力地吁了口气,
万幸,
只是梦一场。
等不情愿地伸着懒腰爬起来,刷完牙,洗完眼里的垢,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梦里那个胡子拉碴的模样。
胡子刮了?
头发修了?
人瘦了?
眼镜也没了?
看着倒是精神了许多,却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心想:这不是自己吧,自己明明就该是那个胡子拉碴的样子?
可耳边时不时吵闹的蝉声,应该不会骗人。
看来,
确实只是个梦。
“妈。”我喊了声,屋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便又扯着嗓子再叫了一声。
“喊啥喊啊?”一个有些低沉、又无比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镜子里映出的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我跟他长得真像,尤其是长了胡子之后。我转过身,傻笑着喊了声:“爸。”
“咋了?”他语气软乎乎的。
“我妈呢?”我问。
“今天礼拜天,她跟你那些阿姨去做礼拜了。”他说。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有一丝失落。
“咋了?”他又追问一句。
“没,我就问问。”我摇了摇头,又随口补了句,“您咋没去?”
“有几个徒弟说要来,非说我没教好他们双截棍,缠着要再学一遍,没见过那么笨的。”他嘴上说着不悦的话,可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却挂在了脸上。
“那双截棍不是被堂哥偷了吗?”
“他敢?”他沉了脸,语气也硬了几分。
也是,他要真敢偷,我爸非打断他的腿不可,当年我爸可是靠着那根双截棍打得半夜摸进家里的贼人哇哇叫并因此收了许多徒弟。
“爸,我饿了,吃啥饭啊。”不想在那个问题上纠缠,我凑过去,平视着他,撒娇似的问道。
“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海鲜,还有龙虾。”他笑着说。
“真的?”感觉自己好久没吃过了。
“我啥时候骗过你?”他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却没真的生气。
“也是。”我挠了挠头,傻笑着。
“你想吃什么口味的,蒜蓉的,还是油焖。”他问。
“油焖吧。”我说。
“给我打个下手,我现在给你做。”他说着,就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我来吧,你歇着,看看你儿子的手艺。”我连忙上前拦住他。
“你会做?”他停下脚步,一脸怀疑地看着我,眼神里的诧异,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会啊?为什么不会?”我反问道,只是又有几分恍惚,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有底气。
他听了这话,便没再反驳,往厨房门口一靠,就这么平静地看我忙前忙后,中间只是提醒了几句,我没听清楚是什么,因为那些菜做起来真得心应手。等我把几个菜从厨房端出来摆上桌,父子俩面对面地坐下来后,我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酒给他满上,他抿了一口,闻着那桌菜香,轻声说:“你做的,闻着倒是像你妈做的。”
“真的?”我心里一暖,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无比认真。
被夸本该是件挺开心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说,我心里越空。
“我听说你跟小玄子谈恋爱了?”他突然开口问。
“没啊!”我急忙开口。
我以为他从来不会关心我那些儿女情长。
谈了吗?
没谈吧?
我慌忙捧起桌上的饭碗。
“你在梦里喊了好几次小玄子。”
“不可能......”正想着怎么狡辩,忽然感觉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轻轻趴在了我的脚背上,毛茸茸又暖暖的。我低头看一眼,愣了,开口问道:“爸,我们家什么时候养的猫啊?”
“哦,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猫,前段时间跑到楼上下了一窝五个小猫,前几天再上去看,就剩下这一只了,瘦得可怜,你妈看着心疼,就抱回来养了。”他说着,语气也软了下来,眼神里带着许多的温柔。
“我怎么不知道?”我在家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只小猫。
“你那时候还在学校里住校,没回来,自然不知道。”
“哦。”我应了一声,原来我住学校。
用脚轻驱了下小猫,它只是转了一圈,又跑了过来趴在了脚背上,我弯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没有躲,就是蜷缩成一团,眯着眼睛,似乎要睡着了。生怕打扰了它的好觉,便没再动它,而心里的说不清,也在这份柔软轻触里,悄悄消散了一些。
“爸,”我轻轻喊了他一句,声音放得很轻。
“嗯。”他应了一声,依旧看着我,眼神依旧温和。
“那个……能不能把我那辆自行车给换了?”我挠了挠头。
“那辆不挺好的吗?你妈都骑好几年了,当初要不是你说要骑,她还舍不得给你呢。”他不解地皱了皱眉。
“主要是那个款式……太老了。”我没好意思直接说嫌弃。
“嫌弃是女士的?”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里带着笑。
“嗯。”我被他说中,反而没那么扭捏了,轻轻点了点头。
他似乎也没有生气,可那粉红色,真的很晃眼。
“小玄子坐后面,会嫌弃吗?”他又开始打趣我,语气里的调侃更浓了。
“您说啥呢?我在说自行车呢!”我感觉自己的脸红了,因为耳根真的很烫。
“小玄子这孩子挺好的,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懂事,就是有些大大咧咧的,不过好像你妈的性子,要是你们俩能好好念完书,以后真有那个心思,我倒是不反对。”他平静地说。
“你说啥呢?”我连忙低下头,拼命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想赶紧吃完。
他真不反对吗?
好慌,耳朵里嗡嗡的,连蝉鸣声都仿佛变得模糊了。
“吃这么急,是急着去见小玄子吗?”他笑着问我。
“我吃饱了。”我猛地丢下碗筷,脚下的小猫也被我吓到生起气来,奶声奶气地在桌子下叫了两声,我没来得及说声抱歉,快速擦了擦嘴,拽起沙发上的校服,就往门口跑,而身后还传来我爸爽朗的笑声。可就在我走出那道门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语气变得凝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小林子,要把你妈妈照顾好。”
“知道了!”我头也不回,脚步也没停,心里却悄悄犯嘀咕:这不有您在嘛,哪里用得着我照顾。
等跑到楼下,我喘着气,缓过劲来,抬头看着身后的楼房,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疑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楼梯没了?
我妈似乎也说过要照顾好妹妹?
为何他们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或许,
都是我想多了吧。
希望,
都是我想多了吧。
耳边的蝉鸣依旧吵闹,阳光也依旧温暖,风里依旧带着夏天的味道,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却又浓了几分。
二、
这辆女士自行车我骑了快四年,除了那粉色是最近有些不喜的,其他都还好,不过握着车把的时候,脑子里总出现许多画面,我似乎在过去或未来的某天骑过它,在田野里疯狂,也骑过它看到了麦子堆成的山。只是那一瞬间心里很疼,疼得不知所措,疼得又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疼。我蹲坐在那里喘着气,本想回去向大人问清楚,却不敢。心里又念起小玄子来了,今天要带她去洪湖看看的,于是鼓足力气站起来,骑上车继续去接她。
骑了一程,都到小玄子家楼下了,院子里除了蝉叫,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最后见她,
就蹲在那里,
一身黄白的连衣裙,风吹着那一头长发,一切都那么刚刚好,美得不像样子。
还有那只猫,
我妈养的那只猫,跟她对坐着,两人像是在说着悄悄话。
它似乎,
就应该在那里。
“小玄子。”我喊了句。
她笑着对我招手,转头又不知道对小猫说了什么,那猫便消失不见了。
我把车推到她面前,她起身,我想她应该会伸手找我要糖,有些可惜,这次没猜对。
她嘟起嘴扫了我两眼,似乎有些生气,然后蹲下身子,帮我系好没绑紧的鞋带。
我低头看着她的头发,脑子里涌现许多画面,那些美好的、未来的、过去的,关于她的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我笃定
很久以前就爱过你
我笃定
很久以前就念过你
我笃定
很久以前也抱过你
我笃定
很久以前就想着你
我笃定
很久以前就心动你
我笃定
很久以前就抱过你
只是
......
等她笑着站直后,我没由来地说:“我娶你好不好?”
这句话憋了许久的话。
小玄子就这么安静地抬起头,睫毛轻微地颤了颤,我以为她生气了,没想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为什么你这么晚才说?”
“嫁我吧!”我说。
“好,”她没有犹豫地说:“好你大爷......”
哎!
我就知道会这样,她后面说的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是这样笑着看着她。
或许,
就该是这样。
“咋了?”她停下后问。
“你真好看,真的好看。”我说。
“我难看过吗?”她举着小拳头,踮着脚尖轻敲我的脑袋,很温柔,也很暧昧。
“那倒不是,就是今天特好看。”我说。
摸了摸被敲了的脑袋,又伸手想去摸她,可却被她狠狠地打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有吗?”我问。
“嗯,很怪,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她又开口说,“走了走了,不是说去洪湖吗?再晚太阳都要下山了!”
感觉虽然很怪,可是我不敢再问了。
我蹬着自行车,她在后座,双手搂着我的腰,很紧也很热,我一句话也没敢说。
车轱辘碾过路边的树影,蝉鸣在耳边绕着,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点她身上的香味。
恍惚得好闻。
她又把头靠在我后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班里的趣事,说北京的趣事,说那只小猫总偷喝她家的牛奶,我偶尔应一声,听着她的声音,听着她的雀跃,心里软乎乎的。
她忽然喊:“小林子,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座桥?”
我抬头,天上的云,有许多颜色的云,在头顶不停地变化着,有时候像一朵大大棉花糖,有时候像一群小小的鱼,有时候真的像一座桥,一座两头连着许多可能的、歪歪扭扭的桥。
我说,好丑的桥。
她咯咯在我身后笑着,笑声被风吹散在蝉鸣里,吹得到处都是,零零星星的一片。
我驮着小玄子,在那条两边满是青草的石子路上骑着,我跟她说,这条路以后会很宽,路边也会盖上许多高楼,那楼高得不像话,能摸到天上的云。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以后的日子,说着以后科技更发达,什么病都能治好,说着以后我还骑着这辆车——我母亲的自行车——要在前面装个车筐,筐能装下写着她的故事,装下夏天的吵吵闹闹和阴凉,装下花香、装下好多好多糖、装下许多可能、也许、或者......
她就这么静静地靠着、听着......
这样,
就好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话没说完,身后变得轻飘飘的,路边的景象开始模糊,蝉鸣也淡了,搂着我的双手、靠着我后背的额头留下的那点温热,也慢慢消失了。
我想回头,却怎么也转不动脖子,而那只猫不知道什么蜷在了那里,轻轻地喵了两声。
我都知道的,所以继续踩着脚踏板,越骑越快,越骑越快,越骑越快,嘴里还在说着没说完的话,不敢停。
粉色的自行车穿过树影,穿过蝉鸣,穿过夏天的风,前方的路越来越亮,亮得睁不开眼,我却还在骑,仿佛要骑到时光的尽头,骑到那个梦里的夏天,骑到她还在身后叽叽喳喳的那一刻。
“小玄子、我们到地方了。”我对着身后的猫说。
那手按了下一路都没有按过的车铃,
车铃清响,
铃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