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良、王湘穗
出版社：辽宁人民出版社
这是一本关于现代战争原理的书籍，主旨是揭开现代战争的本质模式，即超越一切界限和限度的战争，简言之：超限战。
上卷 论新战争
一、武器革命
革命性的武器到来后，军事革命到来是迟早之事。
现代，大量的技术发明，使得单一武器在战争中的作用越小，上百件武器构成武器系统，才有可能从整体上影响战争。单一的革命性武器已不够资格来冠名战争，于是，人们以“高技术战争”和“信息战”的提法，用宽泛的技术概念替代具体的武器概念。但，该两种说法仍不足以作为未来战争的同义语。
技术综合-全球化时代，是一个多种技术相互融合的过程，没有任何一种技术在决定战争胜利中，处于独一无二的地位。
有什么武器打什么样的仗、打什么仗造什么武器
长期以来，有什么武器打什么样的仗，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这是一种无奈和消极，就是力求找到与既定武器相匹配的最佳战法。
但是，如果能找到良好的契合点，新旧不同代次的武器搭配使用，不仅能消解武器单一性的脆弱，还有可能成为武器效能的增效器。这是一种消极前提下的积极进取。
科技进步使人类从被动发明转向主动发明，美国人提出“打什么仗造什么武器”，但这也存在着潜在的危机：为一种战法定做武器系统，就如同为不知谁来赴约的盛宴准备菜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新概念武器与武器新概念
传统武器基本性能是机动力+杀伤力。追求性能的领先，便不得不在研究经费上层层加码，导致军备竞赛的愈演愈烈，催生了国家的破产，而没破产的也因巨大的支出负担沉重。
新概念武器应运而生，改变了武器的机理，突破了传统的构思。越战时期的碘化银粉末、脱叶剂，人为制造的地震波，生化武器。这些新概念武器在杀伤力与摧毁力方面不逊于传统武器。
武器新概念，是一种武器观，把所有能运用于战争行动的手段皆看做武器。比如，一次人为的股灾，使敌国汇率发生异动，互联网上曝光敌国首脑的丑闻。
武器的“慈化”倾向
人类历史上，武器的进化一直是不断增加杀伤力的过程，直到原子弹的发明。杀伤力沿着轻杀-重杀-超杀的路径，从短缺扭转为严重富裕。
人类开始反省，这样超杀武器的运用导致人类的同归于尽真的有必要吗？于是开始寻求武器发展新途径，既要有效发展，又要对武器的杀伤力有效控制。
武器开始“慈化”，精杀武器与非杀武器出现。但慈化武器仍是武器，不会因为慈化就降低武器的战场效能。而且，在战场上，一名伤员比一名阵亡者需要更多的照料。
慈化武器是武器新概念的派生物，信息武器是慈化武器的突出代表，着眼于瘫痪和破坏而非杀伤。
二、战神的面孔模糊了
军人-武器-战场是传统意义上战争的三项硬件，而当今它们开始变得模糊。
为什么而战和为谁而战？
冷战结束后，壁垒分明的时代结束了，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变得扑朔迷离。在两伊战争中为美国猛击伊朗的伊拉克，第二年就成为美国的猛击对象。
在什么地方作战？
从古代战场的一片空旷区域，到一战绵延几十公里的堑壕战场，到上升至天空和陆地的立体战场，到卫星、潜艇、弹道导弹可以打到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全球范围战场，再到电磁空间、内心世界、网络空间。
战场，无处不在。
什么人在作战？
现代技术的发展，使人们可以从视距以外的地方攻击敌人，不必直面血淋淋的厮杀。数字化战士开始代替铁血武士上千年的地位。军队开始大裁军，不只是人数的缩减，更是着重军队成员素质的提高。
信息技术的发展使战争不再是军人的专项领域。“黑客”大多没有进行过军事训练，也未从事过军事职业，却可以对军队或国家安全造成重大危害。
除此以外，一些非国家组织、恐怖团体同样也对现实世界构成威胁。
当战场扩展到网络，金融家、传媒大王同样也可以开启一场非军事战争。
用什么手段和什么方式作战？
战争的广义概念已经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军事行动。因此，“非军事战争行动”是当下人类战争的本质模式。
贸易战
司空见惯的非军事战争工具
金融战
东南亚金融风暴，经济战线的失守，足以使社会政治秩序崩溃。动作隐蔽、操控灵便、破坏性强，成为世界瞩目的超级战略武器。
新恐怖战
恐怖分子与新技术相遇，使得恐怖效果升级。奥姆真理教教徒在东京地铁释放“沙林”毒气，意大利“长枪党武装”专以突入银行与新闻机构的计算机网络来窃取存储资料、删改程序、散布虚假信息。
生态战
运用现代技术改变自然，破坏地球物理环境或另造局域生态。
手段的多样化，放大了战争的概念，其结果就是战争活动领域的放大。
战争的目的不仅仅是“用武力强迫敌方接受自己的意志”，而是“用一切手段，包括武力和非武力、军事和非军事、杀伤和非杀伤的手段，强迫敌方满足自己的利益要求。”
三、背离经典的经典
海湾战争，以6个航母集群的300多艘军舰、4000架飞机、12000辆坦克和12000辆装甲车，30多个国家近200万人的军队，在42天时间，38天空中打击，地面战100多小时，歼灭了伊拉克42个师，伊军伤亡3万人，被俘8万人，3847辆坦克、1450架装甲车、2917门火炮被摧毁，美军仅伤亡148人，耗资610亿美元。
“沙漠风暴”以参战国之众、规模之大、时间之短、伤亡之小、战果之辉煌，成为了非经典战争的经典。
“露水”联盟
西方人为了石油生命线而战。阿拉伯国家与美国的结盟考虑的是铲除萨达姆这个伊斯兰的异数。日本与德国张开了钱袋，并派出自己的军事人员，悄悄迈出重新成为全球性大国的象征性一步。埃及说服利比亚和约旦作壁上观。戈尔巴乔夫为了获得美国人对他在国内软弱地位的支持，最终默认多国部队对昔日盟友的军事打击。
“露水”联盟使海湾战争变成了一场共同利益旗帜下不同利益的追逐赛，也结束了一个时代。为利益而结盟的做法上升到了主位，有时连道义之旗都懒得扯，而且更多的是松散的、短暂的利益聚合体。
恰逢其时的《改组法》
美军各军兵种为维护自身利益和争取荣誉的竞争尽人皆知。太平洋海战，麦克阿瑟与尼米兹各搞过一套太平洋战略。越战时，美国轰炸机同时听命于4个独立的司令部指挥。在联合作战中，不知道究竟该听谁指挥，是最大的问题。
1986年，两个参议员提出《国防部改组法》，解决了联合作战中，各军中的统一指挥问题。
即将到来海湾战争使鲍威尔和施瓦茨科普夫幸运的成了《改组法》的最早受益者，同时也成为了美国战争史上权力最大的两位将军。
比“空地一体战”走得更远
“空地一体战”曾是美军为欧洲平原上对付华约坦克集群想出的遏敌之策。但是，在海湾战争中，却是持续了几十天有“空”无“地”的战役，地面战斗仅100个小时便结束了。
“空中战场将成为决定性战场”，杜黑的预言得到了迟来的证明。而且，空战已不是单纯的骑士式的决定夺取制空权，而是融侦查、预警、轰炸、格斗、通信、电子攻击、指挥控制等所有作战行动为一体的空中战役。
“空中任务指令”成为“全维作战”的密钥，它是作战的总攻击计划，逐日为所有飞机选择最合适的打击目标。每天上千架飞机从阿拉伯半岛、西班牙、英国、土耳其起飞，按照计算机处理过的“空中任务指令”，展开跨军种、超国界精密配合的空中打击。
谁是陆战之王？
海湾战争，直升机的表现大放光彩！长达一个月的轰炸开始前20分钟，MH-53J和AH-64直升机用导弹事先摧毁伊拉克预警雷达，为轰炸机开辟安全通道。除了灵便的战场飞行平台，它还承担了大量的运输补给、医疗后送、搜索营救、战场侦查、电子对抗等任务。“眼镜蛇行动”：第101师用300架直升机在伊拉克纵深100多公里处建立起“眼镜蛇”前方作战基地，从而切断了伊军沿幼发拉底河谷后退的唯一退路，并截住了沿哈马尔堤道逃窜的伊军部队。除此之外，直升机的机动性碾压了所有种类坦克的作战节奏。
不止机动性，坦克作为“陆战之王”在所有方面遭受直升机的挑战！坦克需要不断克服地表摩擦力，直升机的作战空间完全不受地表障碍影响。同样是运动中的武器平台，直升机火力丝毫不比坦克逊色。坦克的集结所需要的精力和风险，在长于分散部署、集中突击，既可以打正规战也可以打游击战的直升机面前，毫无优势可言。
眼镜蛇直升机在海湾战争中摧毁了上百辆坦克，自己无一伤亡。对付坦克最好的武器已不再是坦克，直升机将成为坦克的真正终结者。
隐在胜利背后的另一只手
在海湾战争中，媒体为军方做出了巧妙的配合。大量美军源源不断开进沙特的报道，令伊军在科沙边界望而却步。98次新闻发布会，精确制导炸弹通过风孔钻入建筑物爆炸，“爱国者”击毁“飞毛腿”的镜头，给全世界一种强烈的视觉震撼，确立了美制武器奇特威力的神话，让人产生了“伊拉克必败，美国必胜”的信念。
强大的西方媒体剥夺了伊拉克的政治发言权、辩护权、被同情、被支持的权利，萨达姆作为侵略者、战争狂人的形象被渲染的更令人信服。
但是，媒体犹如一把双刃剑。地面战仅100小时后戛然而止，是由于布什被战地新闻发布官发表的轻率看法影响后做出的轻率决定。
媒体已经成为战争中的一种重要力量。
有许多个剖面的苹果
海湾战争作为结束旧时代、开启新时代的第一场最具技术综合特点的战争。无论将目光投向战争的哪个角落，都能从中得到教益或教训，就像一只有许多剖面的苹果。
四、美国人在大象身上摸到了什么
海湾战争结束后，美国军界、国会议员、民间机构便开始了对这场战争的分析。军兵种间由来已久的门户之间，把一场战争的审查变成了一次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盲人摸象。
军种藩篱下伸出的手
从南北战争开始，美国陆军和海军就扎起了藩篱，空军诞生后，问题没有解决，还依照模样也树立起了自己的藩篱。《改组法》只解决了联合作战的指挥权问题，战争结束后，三军再次关起门来，自说自话。
20世纪90年代，美军的改革已全面起步，出发点均建立在海湾战争带来的鲜活经验上。陆海空三军各执一词，力求从中找出最有利于本军种的证据。然而，军种藩篱后伸出的手就像盲人摸象，不可能摸遍一整头象。
陆军参谋长沙利文将军，深知和海湾战争中出尽风头的空军相比，陆军的表现实在谈不上突出。陆军这个古老军种在现代战争的症结导致其很难保持领先地位。为了使它重新获得活力，必须狠下猛药。沙利文将军提出了建设“数字化部队”的设想。他的继任顺着这张蓝图继续深化改革。
数字化部队的建设花费甚巨，但多花钱正是为了多要钱。《21世纪部队》、《2010年陆军构想》、《后天的陆军》，用颇为令人信服的发展目标做饵，把国会山的支持和更多的军费吸引到了陆军的建设上，成功地在几十年里头一回缩小的军费蛋糕上，为陆军切下比其他军种更大的份额。
但是，一件新武器装备从军方提要求、工业部门研制再到军方采购，周期长达10年，结合计算机自身发展的“18个月定律”与网络技术“60天定理”，两者无法协调的节奏，让“数字化部队”很难在技术上定型和编制人成军。
空军按照海湾战争中行之有效的模式改编成混合联队，又用减7加4的办法改组了空军指挥机构（取消战略、战术、空运、后勤、系统、通信、保密7个空军司令部，组建作战、机动、装备、情报四个空军司令部）。
但是，军兵种间的预算争夺战中，航空武器系统才是空军有力的王牌。
在海湾战争中，几乎没有任何表现机会的海军，在痛苦的思索了一年半后，一份“由海向陆”的白皮书放在了海军部长案头。它一改旧章，不再把洋上决战夺取制海权作为海军的神圣使命，而将支援近岸和陆上作战列为首要任务。这个离经叛道的异端邪说成为海军再生之路的一次重要转机。
顺着这个方向，海军又提出了白皮书《前沿……由海向陆》、《2020海军构想》。约翰逊上将把“和平时期参与、威慑和防止冲突、作战并赢得胜利”列为美国海军21世纪三大任务。他进一步给出具体理由，在美军频繁海外作战任务中，陆军需要借助多方运力展开部署，空军依赖别国基地，唯海军可以自由巡弋、以多种手段投入作战的能力。这个论点得到了三军统帅和国防部的认可，令海军拿到了预算拨款的优先权。
奢华症与零伤亡
自越战后，无论是军方还是美国社会，都对军事行动中的人员伤亡敏感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追求零伤亡变成了造就了美国式奢华战争的主要动因。无节制的使用高技术武器只为实现近乎悖论的双重目标：要胜利，但不要伤亡。
群远征军一体化部队
海湾战争后，陆军在体制编制上进行了一次有创意的构想，用“群”打破由师、旅构成的方阵。现代化武器装备足以使较小的部队，在火力、机动力方面都不逊于以往大规模的军队，C4I的出现，也使优势互补的军兵联合作战变成了新的战斗力增长点。旧的师体质或旅体制解体了。
空军直接将师级编制全部取消，并将作战飞行联队改为混合联队。打出“全球到达，全球力量”的战略目标后，空军又提出了“空军远征部队”的方案，由1175人和34架旨在夺取空中优势、实施空中打击、压制敌空防力量、空中加油等的飞机组成，能够在48小时内到达战区，在冲突过程中全程保持空中作战能力的精悍部队。
海军顺着“由海向陆”的思想，组建了由海军舰队和陆战队混编的远征部队，并在一次又一次的演习和实战进一步打磨编组。
海湾战争后的体制编制改革，不仅调整了美军内部结构，也推进了武器的研制和战法的变化，也对美国国家战略造成了深远的影响。小型、灵活、迅捷，既可用于军事打击，又能执行非战争军事任务的“远征军”，成了政府手中方便有效的工具，使得美国政府在处理国际事务时，变得越来越喜欢动武，出手也越来越快。
从联合战役到全维作战-距彻悟一步之遥
联合战役，最早出现于1911年11月美军参联会颁布的第1号联合出版物《美国组装力量的联合作战》条令。该条令把“联合战役”的四要素：统一指挥、军种平等、全面联合与全纵深同时作战凸显出来。参联会主席沙利卡什维利打算拆除军种间藩篱，迈上真正实现一体化联合作战的艰辛旅途。
然而，随着沙利卡什维利的退役，美军对“联合战役”的批评多了起来。在三军共同努力下，“联合战役”思想未能如愿实现，狭隘的集团利益者胜利了。
“全维作战”于1993年《作战纲要》提出，它指出“全维作战”应具有“全纵深、全高度、全正面、全时间、全频谱、多手段”的特点。首次提出了“非战争军事行动”的概念。
很可惜，美国陆军过早中止了这次革命。他们指出，如果把“非战争军事行动”写入基本法令，将会冲淡军队尚武的特征。在不断的修正下，“全维作战”的概念干脆被放弃。
其实，“联合作战”和“全维作战”虽然在思想上有着可贵的进步，但其仍局限在军事行动的范围内，离彻悟军事思想变革的巅峰仅一步之遥。
在现代，军事行动将不再是战争的全部，只是全维中的一维，加上““非战争军事行动”也算不上全维，还要加上“非军事战争行动，才算得上完整意义上的全维作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