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两张窘迫的脸
苏贤第一次推开302的门，房东大姐正往墙上钉挂钩。客厅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半袋大米，阳台上晾着一件男式工装外套，袖口磨出毛边。陈宇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的擀面杖还滴着水。房东大姐拍他后脑勺："正好，新室友到了，晚上多做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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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贤每月工资到手六千二，房租两千八，外卖每顿二十五，月底只剩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陈宇的设计稿被甲方退了十一版，银行卡余额付完季度水电，剩不到三百块。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四只眼睛盯着桌上那盘土豆炖牛肉冒热气，谁都没先动筷子。陈宇把饭碗推过去："吃吧，第一天不收你钱。"
苏贤嚼到第三块牛肉，鼻子突然发酸。她想起上个月生日，一个人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饭团，路灯把影子拉得又瘦又长。陈宇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小声嘟囔："以后每天二十，管饱。肉菜隔天有，汤每周炖两回。"苏贤把脸埋进碗里用力点头，眼泪全掉进米饭，混着牛肉汁吃了个干净。
第二章·七百顿晚饭
陈宇的闹钟每天傍晚五点四十响。洗米、择菜、切肉，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苏贤六点二十到家，钥匙刚转开门锁，醋溜白菜的酸香就扑过来。她甩掉高跟鞋瘫在椅子上，陈宇把菜端上桌，顺便递一杯温水："今天又跑客户了？"
苏贤嚼着鱼香肉丝含混地嗯一声，嘴角沾着酱汁。陈宇抽张纸巾推过去，她擦完嘴继续讲今天被主管训的经过。陈宇听，偶尔插一句"那你明天带份便当去"，或者"周五给你做红烧排骨补补"。苏贤不知道陈宇的设计单子也黄了三个，只知道桌上的菜永远热腾腾。
有一回苏贤半夜胃疼爬起来，陈宇听见动静，披着外套去厨房煮了碗小米粥。他坐在旁边打瞌睡，勺子搅动粥锅的声响细碎又安稳。苏贤喝完粥看他靠在椅背上睡着的侧脸，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见他手指上被热油溅出的疤。她轻轻把毯子搭上去，蹑手蹑脚退回房间，枕头湿了一小片。
这样的夜晚重复了两年。陈宇记得苏贤不吃香菜，苏贤记得陈宇讨厌姜末。冰箱门上贴满便签："周六买酱油""下周轮到我交燃气费""排骨涨价了改做鸡翅"。两个人的工资依旧不涨，可冰箱里的鸡蛋从没空过。
第三章·那只行李箱
六月十七号，苏贤推开家门闻见一股怪异的安静。厨房没开火，灶台擦得反光。陈宇的行李箱横在客厅中央，拉链敞着，里面码着几件旧T恤和一本翻了角的菜谱。陈宇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钥匙串。
"家里给介绍了个姑娘，"他把钥匙搁在桌上，"让我回去见见。"
苏贤的手停在半空。她的包还没放下，里面装着下午被退回的方案书。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问："那……晚饭呢？"
陈宇笑了一下，站起来揉她头顶："冰箱里酱牛肉切好了，够你吃三天。"
苏贤攥着包带站在原地，看陈宇把行李箱拉好，看他把那条藏蓝围裙叠整齐放进抽屉，看他换鞋、拉开门、回头说了句"保重"。门合上的声响很轻，轻得像两年来任何一个他下楼倒垃圾的傍晚。
苏贤冲进厨房，案板上压着一张纸条：土豆炖牛肉的步骤写了满满一页，末尾画了个笑脸。她蹲在地上把那页纸看了三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小字——"每天二十，包月五百，欠你的两万三不用还了。"
第四章·广播里的破音
机场广播响起第一遍登机通知时，苏贤正赤脚跑过出租车停靠区。她的拖鞋跑丢了一只，手机屏幕上是陈宇一分钟前发的消息："我过安检了。"
她扒住服务台，指甲掐进掌心，对着工作人员的话筒喊："麻烦帮我叫陈宇！"
整个候机大厅抬起头。播音员怔了怔，把话筒递回去。苏贤吸了一大口气，声音在扩音器里劈了叉："陈宇！你回来！"
陈宇走到登机口前停住，背包带从右肩滑到肘弯。广播里继续传来苏贤的破音："你围裙洗坏了——我没缝好——还有——"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所有人要竖起耳朵。
"……我不想吃别人做的饭。"
陈宇转身往回跑。保安伸手拦他，他抱着背包从栏杆下面钻过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闷响一声。苏贤从服务台后面冲出来，头发散着，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挂着半只拖鞋。她抓住陈宇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里，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宇低头看她，忽然把她按进怀里。他的蓝衬衫肩膀上洇开一小块湿迹，分不清是谁的汗或泪。广播里工作人员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两位，航班延误了，你们要不先去服务台登个记。"
第五章·三十块的合同
出租屋的煤气灶重新燃起来。陈宇系着新买的围裙（苏贤赔的，说洗坏那条她手缝了三天），锅里煮着姜丝红糖水。苏贤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伙食合同》：乙方苏贤每月向甲方陈宇支付伙食费九百元，包晚饭及周末两餐，附加条款——甲方不得以相亲等理由擅自离岗。
陈宇端着碗走过来，看见苏贤在条款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若甲方违约，须赔偿乙方两万三千元伙食欠款及终身做饭服务。
他把姜汤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登机牌，背面写着一行字：甲方自愿终身履约。
苏贤抢过登机牌收进口袋，低头喝姜汤，辣得眼眶发红。陈宇坐下来，把她的拖鞋从门口捡回来摆好，轻声说："明天给你做糖醋鱼。"
窗外晚霞烧得正旺，像两年前第一天那锅土豆炖牛肉冒出的热气。厨房流理台上，新买的调味瓶排成一排，玻璃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