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梁里的爱——读《一个人的村庄》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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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开始写黄沙梁时,它只属于一个人。一个人的家乡,在文字中诞生成许多人的故乡。这段文字来自于作家刘亮程,前一句是说原本只属于一村人的地方,在写作中,精神世界里成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村庄。后一句则是讲,通过文字,这个私人化的家乡最终变成了无数读者共同的精神原乡。

《一个人的村庄》是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以家乡黄沙梁为载体,书写生灵、家园、乡亲、生活的纪实体文学,故乡从来不在宏大的事迹里,而在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藏在平凡日子细碎的日常之中。

每个生灵都应该被温柔以待。

刘亮程在《狗这一辈子》里写道:“一条狗能活到老,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太厉害不行,太懦弱不行,不解人意、善解人意了均不行。总之,稍一马虎便会被人剥了皮炖了肉。狗本是看家守院的,更多时候却连自己都看守不住。”读到这句话,不禁想起幼年时我最害怕的那条大黑狗。

我从小就怕狗。乡村生活,狗几乎成了村民的家人。个头大,长相凶猛,吠声洪亮,这就是我们家养的那条大黑狗,现在想到它还心有余悸。

因为胆子小,看见狗总想着撒腿就跑,所以我住在奶奶家的时候,院里不曾养狗。

放暑假我回去探望奶奶,院里拴着的大黑冲着我一直叫,竖着耳朵,四肢紧绷,瞪着一双黑目,冲到铁链能拉到的最近处,嘶吼声阵阵。我吓得腿直发软,早已无力奔跑,虽然知道它被铁链拴住,却还是吓得不敢动。

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里说:“活到一把子年纪,狗命便相对安全了。”

那时的我一天也不想见到这看家护院的狗。我不知道的是,那条大狗当时已经处在防御状态,我对于它来说完全陌生,它的脑子里不知道我是敌是友,眼睛看向我时满是惶恐与不安。

后来,和它混熟了,我在院子里时它很少再发出吼声,看到陌生人时它态度依旧。我不喜欢的人如果来家里,我会拍它的头,示意它喊叫或者动起来,不让人靠近,直到把人吓跑。一整个假期就在我和大黑的相伴中结束。

又一年暑假回家,它已老去离开。它曾给我带来不少安全感,也是年少生活中的匆匆过客。

世间动物们大多如此,人类爱抚它,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回馈我们。牲畜拼命地守护家园,站在村口翘首以盼远归的家人。爱,大抵如此。

人只是大地的暂居者,并非土地的主人,要学会敬畏世间每一种微小生命。

奶奶家除了大黑,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童年玩伴,一只小猫。

村里白天,壮劳力下地干活,奶奶侍弄小菜园,没事可做的孩子们疯跑,实在无聊我就逗弄不知何时跑到家里的猫。

它不知在哪里受的伤,奶奶说是被人打瘸的,走路一拐一拐。它总是静静待在我身边,嘴角的几根胡须很软,微眯着眼,个头中等,叫声小小的。它是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大玩具,夜晚我抱它躺在我的身侧,我给它盖上褥子,搂着它甜甜地进入梦乡。不久后,它伤愈,每个早晨它都不知所踪,外面跑一天再回家。在一个阴雨天,我为它搭好暖暖的窝,从天明等到天黑,却再也没有等到归家的它。

书中写道:“生活对我们好一点,我们给身边事物的关爱就会多一点。”

当年八岁的我已经把全部的喜欢都给予了那只猫,而它依然选择离开我的生活。可能它当时已经看出,我没有能力保护好它,在家里待得无趣,才跑远寻找更可靠的怀抱吧。

小猫失踪让我难过了好久,每天都怅然若失。幻想有一天清晨时,还会看到睡在温暖被窝里的“小可爱”。那些日子我在场院和大门口来回徘徊,一直跑到村口。我家在村子的最深处,到这里得走上半个小时。每次离别的路,我都走得很慢很艰难。

这样无声的告别,在以后的岁月里我经历了很多次。

长大后的我,每次离开家前都要把水缸装满,我往返数趟,只为挑一桶没有混进一根杂草的清水。反复检查炉膛里的火是否熄灭,我看了又看,猪圈里吃食是否填满?收起院子里晾晒的衣服,站在水井前闭眼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再次睁开眼看湛蓝的天空,拿起行囊走出家门,家人们早已经在大门口等待。

“那天来了许多人,路上、墙上、墙根,站着、蹲着都是人。更多的人只是围着看,愣愣地看。”书中场景与现实交汇,我的村人们送别离家的孩子,向来也是这般沉默。挥挥手,我奔赴下一段旅程。在人生的列车里,我是职员,是妈妈,是阿姨,唯独在这里,我是孩童。


在家里的日子,什么都没留下。我却已经足够富足。那条通往村口的路,每次走过,四周都极其安静。走在上面,我能屏蔽所有干扰,享受到达都市前片刻的安宁。

读《一个人的村庄》,常常让我自省。作者对于家乡那份热爱直击我的心灵,成名后每到一处讲座,他都会提到那片热土,那片土地滋养了他。黄沙梁人烟稀少,即便只有一人,他依然热爱流连于那片沃土,他爱自己的父老乡亲,爱那空置的宅院,爱那里的一切。而我亦然,热爱故乡的土地与天空。

原来我热恋着的,不只是家里的几间老宅、那条通往村头的路,还有拴着铁链的大黑狗、不知所踪的猫咪。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在合适的时间温柔放手,让它有处安放。

老家从不是羞于启齿的过往。像刘亮程守着黄沙梁一样,这片土地如骨血一样流进我的记忆,终会慢慢生根。让我坦然接纳自己的来路与归程,而对世间万物的爱,也一直从黄沙梁流淌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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