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退休宣言
老张退休那天，厂里给他办了个欢送会。
会议室拉了一条红横幅，上面写着“张德明同志光荣退休”。桌子上摆了些花生瓜子，还有几瓶饮料。厂领导来了，车间主任来了，工友们也来了。大家坐着，说着客气话，什么“老张辛苦了”“老张是咱们厂的老黄牛”“老张这一辈子不容易”。老张坐在主位上，听着，笑着，点点头。他的徒弟小李代表大家送了一束花，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
有人起哄，说老张你讲两句。他愣了一下，说，没啥讲的。大家说，讲两句，随便讲。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讲两句。
“我这辈子，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十八岁进厂，五十六岁退休。三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刚进厂的时候，咱们厂一千多人，机器轰隆隆的，走路都要侧身。现在厂里剩不到两百人，车间空了一大半。我送走了多少批人，自己也记不清了。每送一批，心里都难受一阵子。后来不难受了，知道这是大势所趋。”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的人。
“我这辈子，不会拒绝人。领导让加班，我加。同事让帮忙，我帮。亲戚来借钱，我借。家里有啥事，我扛。我总觉得，别人开口了，就是有难处，不能让人家失望。”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但我也想过，要是这辈子能重来，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会议室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年轻时候想学画画，后来进了厂，就没再拿起过画笔。我退休了，想去海边看看。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海。”
他笑了笑。
“好了，不说了。谢谢大家。”
他坐下来。大家鼓掌，有人眼眶红了，有人低着头。小李站起来，说，师傅，我敬你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老张把饮料喝了。
欢送会散了，大家往外走。老张走在最后面，抱着那束花。走到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还有人干活，机器还在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把花放在桌上，坐下来。老伴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回来了？他说，嗯。老伴说，饭快好了。他说，好。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发了一会儿呆。老伴把饭菜端上来，两个人吃着，老伴问，欢送会怎么样？他说，还行。老伴说，讲了啥？他说，没啥。老伴没再问。
退休后的第一天，他睡到自然醒。醒来已经八点多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上班的时候，每天有固定的事情要做。退休了，时间全是自己的，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起来，吃了早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半天，不知道看了什么。下午出去转了一圈，街上没什么人，他走着走着，走到了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发现自己不会“闲着”。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被人需要。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现在没人让他做了，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老伴说，你去找点事做，下下棋，钓钓鱼。他去了，钓了一天，一条没钓着，坐得腰疼。不去了。又去下棋，输了，心里不舒服。也不去了。他待在家里，看电视，睡觉，吃饭。日子一天一天过，他觉得没意思。
有一天，老伴说，你不是说想去海边看看吗？他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那是他在欢送会上说的，自己都快忘了。老伴说，去吧，趁着还能动。他犹豫了一下，说，一个人去？老伴说，我陪你去。他说，你不晕车吗？老伴说，吃晕车药。
他们报了旅行团，去的是北戴河。坐大巴，坐了好久。老伴吃了晕车药，还是晕，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看着窗外，田野一片一片过去，心里有点紧张。他活了大半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到了海边，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海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天也很大，海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风吹过来，咸咸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海水，凉凉的。他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他老伴在旁边说，你咋了？他说，没事，风迷眼睛了。
在海边待了三天，他每天早上去看日出，晚上去看日落。他坐在沙滩上，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看着。海浪一遍一遍打上来，又退下去。他看着那些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
回来以后，他变了一些。老伴说他话多了，愿意出去走走了。他买了一支毛笔和一些宣纸，开始练字。年轻时候想学画画，没学成，现在从写字开始。他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每天写。写着写着，心就静了。
邻居老李来找他，说家里水管坏了，让他帮忙看看。以前他肯定去，现在他想了一下，说，我帮你找修水管的电话。老李愣了一下，说，你不是会修吗？他说，会修，但今天不想修。老李走了，他继续写字。老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后来又有亲戚来借钱，说孩子上大学，学费还差两千。以前他肯定借，现在他问，差多少？亲戚说，两千。他说，我借你一千，另一半你自己想办法。亲戚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老伴问他，你怎么不借了？他说，不是不借，是不能总让别人指望我。老伴看着他，没再说。
他开始学着说“不”。不是一下子就会的，是一点一点学的。有时候说不出口，就在心里练习。对着镜子练，对着空气练。练多了，慢慢就顺了。他发现，说了不，天没塌，别人也没怎么样。他反而轻松了。
退休半年后，他在社区活动室搞了一个小展览。把他写的字、画的画挂在墙上，请邻居们来看。字写得不好，画也一般，但大家看得挺高兴。有人说，老张，你还有这手艺。他笑了，说，刚学的。
他的退休感言被徒弟小李发到了网上，有人转发，有人评论。有个网友说，我也想为自己活一回，但不知道想做什么。老张不会用手机，是小李念给他听的。他想了想，说，那就慢慢想，不着急。退休一年后，老张又去了海边。这次一个人，老伴没去，说晕车，受罪。他自己坐大巴，自己住旅馆，自己在沙滩上坐着。海浪还是那样，一遍一遍打上来，又退下去。他看着那些浪，想起去年站在这里想哭的感觉。今年不想哭了。他笑了。他对着海说，老张，你这一辈子，还行。海没回答，浪还在打。
回来以后，他写了一幅字，挂在客厅里。四个字：“从心所欲”。老伴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想干嘛干嘛。老伴说，那你现在想干嘛？他说，想吃饭。老伴瞪了他一眼，去厨房了。他笑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幅字。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听着老伴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他觉得，这样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