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些日子,成都的小巷深处,见着这么一幕:红油翻滚的摊子前,几个年轻人围着矮桌,手里攥着一把竹签,像握着什么权柄似的,在锅里涮得风生水起。隔壁的火锅店,玻璃窗上雾气蒙蒙,里头人影绰绰,碰杯声、谈笑声隐隐传来。不过几步之遥,却是两个江湖。
这竹签子,实在是市井智慧的绝妙发明。一根竹签,便是一方小小的领土,上头或串着三片牛肉,或穿着一截鹅肠,界限分明,互不侵犯。你取你的芹菜丸子,我捞我的麻辣郡肝,各凭眼疾手快。那锅里,几十上百根签子林立,倒像一片微缩的丛林,人人都是猎手,也人人都是过客。吃罢,伙计来数签,哗啦啦一把抓起,脆响声中结清了账目,利落得没有一点拖泥带水。这吃的,是一种明明白白的“自我”。多一根少一根,丰俭由人,心事也由人。这让我想起古时的游侠,一柄剑,一壶酒,独来独往,恩怨分明。如今的都市客,白日里在格子间对着无数个“共享文档”疲于奔命,到了夜里,这一根竹签的“独享”,竟成了某种精神上的透气孔。
转身推门进了火锅店,便是另一重天地了。一口大锅端坐中央,红汤白汤,泾渭分明,又或是拼作个太极图样。所有的盘碟都朝着它,所有的筷子都伸向它。那锅里,毛肚沉浮,鸭血隐现,百味交融,再也分不清哪一片肉沾染了谁的筷尖,哪一叶菜又裹挟了谁的滋味。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对面人的眉眼,只听得见劝酒让菜的声音,一团和乐。这便是“我们”的场域了。规矩是有的:七上八下的毛肚,浮起即熟的鸭肠,是先荤后素,还是乱中有序,都在这氤氲中成了不成文的契约。谈生意,叙旧情,乃至化解些许微妙的尴尬,都在这口共同的锅里,找到了一个最妥帖的、不必言说的舞台。它围起了一座温暖的城池,将外头的寒风与疏离暂且隔开。
想来有趣,我们的老祖宗,饮食上最重“分餐”,一人一席,古礼昭昭。到了这火锅与串串,却将“分”与“合”的哲学,玩到了极致。串串是“形散而神不散”,看似各自为政,终究同涮一锅汤底;火锅是“形合而神可散”,虽围坐一炉,筷头夹起的,未必不是自己心头独好的那一味。这其中的微妙平衡,怕是只有深谙人情世故的中国人,方能体会得淋漓尽致。
如今这界限,也越发地模糊起来。好些新派的馆子,桌上既有旋转的自取串串架,中央又嵌着一口鸳鸯火锅。你可以规规矩矩地从盘里夹起肥牛,也不妨信手从架上抽出一串包着泡椒的牛肉,在沸腾的红汤里,完成一场小小的“跨界”。这倒像极了我们眼下的生活——既要维系着传统人情社会中那份热络的“合”,又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现代个体里那点不容侵犯的“分”。我们在微信群里热闹地“拼单”点一份火锅外卖,收货时却各自安静地关起门来享用;我们渴望团聚的温暖,又需要独处的自在。
夜渐深了。串串摊上的年轻人散去,留下一大把光秃秃的竹签,在铁桶里斜插着,像一片收兵后的戈戟。火锅店的窗户终于清晰了,服务员正擦拭着桌面,那口厚重的锅已被端走。街道重归寂静,只有那空气里,还缠绵着一丝未能散尽的、复杂的香。
这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原来熬煮的,从来就不只是花椒与牛油。那每一串独自下锅的菜,与那一锅共同沸腾的汤,无不是我们在这熙攘人间,小心翼翼又无比热切地,安放自己的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