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空森
我是从大山、田埂和留守的岁月里,长出来的孩子。我的根,扎在泥土、汗水与泪水混合的土壤里。
童年最大的奢侈与避难所,是看书。在那些无人对话的漫长日子里,书是另一扇窗,另一片天,另一种可能的活法。
在某一年的某一天,具体是哪年哪日已模糊,但那段话,像一颗钉子,楔进了心里:
“为什么弘一大师会远离红尘选择出家?人生有三重境界。一是物质生活境界,二是精神生活境界,三是灵魂生活境界。大部分人一辈子活在了物质生活境界这一层。”
那时,我正被物质生活境界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田间的劳作是物质的,留守的困窘是物质的,青春对未来的迷茫也带着“如何生存”的物质焦虑。这段话,像一道强光,劈开了我眼前逼仄的现实,照向了我从未想象过的高处。
我开始好奇,像久困井底的蛙,第一次听说有天空和海洋。
精神生活境界,是什么样的?是能自由地思考、感受、创造,而不只为一口饭奔波吗?
灵魂生活境界,又是什么样的?是能超脱这一切悲欢得失,找到某种永恒平静的东西吗?
这好奇,一直以来也没有改变我的生活。生活依然在物质层面滚滚向前:婚姻的磕绊是具体的,育儿的焦虑是琐碎的,工作的压力是实在的。我依然在其中沉浮、挣扎、感受着切肤的快乐与痛苦。
但那个问号,像一颗被埋下的种子,从未死去。
它在我每一次感到“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吗?”的瞬间,微微搏动。
它在我于田间直起酸痛的腰,望向远山时,悄然浮现。
它在我与孩子相处的疲惫与温柔中,若隐若现。
它在我与先生无声的隔阂里,低声叩问。
直到,我开始了写作。
我才恍然明白:
我一路的跋涉——从田埂到城市,从女儿到妻子到母亲,从“阿呆”到觉醒的观察者——本身就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求道”。
我经历的每一滴汗水、每一颗泪水、每一次迷茫与焦虑,都是在物质生活境界的熔炉中煅烧。
而我由此生出的所有反思、觉察、对美好的捕捉、对苦难的领悟、对关系的调频、对自我的叩问……正是在艰难地、一步一挪地,试图攀向精神生活境界的陡坡。
而写作,就是我攀爬的“登山杖”和“记事本”。
它记录我如何从物质的泥泞中拔出脚,如何在中途喘息时仰望更高的山峰(灵魂境界),又如何在此刻的立足点(精神境界的探索中),获得片刻的清明与力量。
所以,我想写作,并非为了成为作家。
我是为了“悟道”。
为了弄清楚:那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带着满身泥土和故事的孩子,她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她能否,以及如何,穿越物质的重重迷雾,触及那更高处的精神之光,甚至,窥见一丝灵魂的宁静?
这条路,我走了半生,才走到能清晰说出这个初衷的起点。
而书写,是这条路本身,也是路标。
如果你也在路上,或许,我们早已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