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场院叫场湾，因为场院边上有个湾。
场湾在村北，西北角是饲养院，红瓦土墙，院北一排平房，院东一片地桩，揽牛马骡驴用的。
我和饲养员的姥爷住院北平房，饲养棚和人同屋，人住一小间，中间一土门，无帘，门内是大土坑，墙上帖满了烟熏污的报纸，牲口味，粪尿味扑面，如果对牲口有了感情，味就淡了。
冬夜的雪真大，我爬上后背蹲下的姥爷，深一脚浅一脚出发。去饲养院的路不远，穿过半条街，拐弯是一条村后的直道，再斜穿场湾就到了。雪落无声，狗也不叫。突然，一个趔趄，我和姥爷同时摔倒了。姥爷咕囔了一句，重新背起我，“咯吱咯吱”继续走……
火炕热得烫脊梁，比家里暖和多了。挂上门铁链，爬上炕，也没手机可玩，就睡觉了……
牲口踢栏声，马驴喷鼻声，姥爷半夜添草料时的呵斥声，似梦非梦入耳。“叫你抢，叫你抢！啪！”一巴掌。很少听到姥爷骂人，他骂牲口和有的骂人一模一样，牲口能听懂了？人听起来反而挺亲切。
秋夜村巷静，下了晚自习，在偶尔的狗叫声里，我从学校径直去饲养院。月光如水，影子紧跟着我，路过路西那片坟场，心扑腾扑腾跳，越走越快，到了院内几乎是跑进去的，门栓一推，把月亮和恐惧关在门外。
有个雪天我没去，街上半夜狗叫得急，因门链没挂，饲养院进去了小偷，偷拿走了一件棉衣和唯一的电器，手电筒。天亮时沿着脚印追，在湾边找了棉衣，被嫌弃了。那年月能有什么可偷的？
秋天的场院热闹，脱玉米，摔花生，晒豆荚，黄绿的豆虫，鼓涌鼓涌到处爬。小孩们躲在暗处吃花生，吃得嘴角发白。也有偷玉米的社员被捉住，公社组织巡回游街，每人抗着一大袋玉米棒，专门在人多的的方一罚站，压得呲牙咧嘴想哭。
夏天的湾是男孩的天堂，也是地狱，湾里曾淹死好几个孩子。
夏夜的场湾有声响有意境。青蛙鼓鸣声，社员开会时汽灯“呲呲”声，孩子捉迷藏奔跑呼喊声，蒲扇赶蚊蛾扑打声…… 天上的月亮升起来，湾里的月亮乱晃悠。不知谁“噗嗵“一声跳进水里，月亮一下碎了，水波一圈一圈向四周荡漾……
我也扑腾了一阵，被姥爷喊上岸。亮亮的爷爷拿着马扎来了，他又要讲故事了。
亮亮是个哑巴，2岁时被村里一个老人用鞋底拍头治病，拍哑巴了。亮亮胳膊有劲，眼睛乌黑，手巧，肯帮助别人。我是外乡人，亮亮时时护着我。
他爷爷有气管炎，呼吸时跟拉风箱似的“呼呼呼”的，他说拉弹唱样样会，就是没见过他下地干活。是个香油瓶瓶倒了他都不会去扶的主。
我和亮亮躺在凉席，一个头南，一个头北。他蹬着我腋窝，我蹬着他胯下，看满天星，天河似漏了的锅盖，盖着场湾。亮亮爷爷的烟锅互明互暗。绘声绘色，讲三国故事，牛郎织女的故事，讲古代有趣的故事。很多年后一才知道，他讲的故事很多出自冯梦龙的《三言二拍》。
那年夏天，亮亮在湾里淹死了。他本来水性挺好，因救落水的小伙伴，被对方死死抱住，俩人都沉入了湾底。捞上来，搭在大黄牛背上倒空水，可惜，他没活过来。他妈哭得死去活来。
我恨死那湾了。
临近春节，队里会杀头猪，肉分给社员。
平时吃地瓜，地瓜干，玉米饼，难得吃肉，小孩们个个喜形于色，拿着大盆小钵，排队分生肉。唉！亮亮不在了，要不他也会拿着小盆，领他家的那份。
晚上开始煮下货，满院飘香。
姥爷半探着身搅翻着锅，我紧帖着门边，馋猫样的眼盯着一双手中在肢解猪头，一坨肉扔锅里了，一坨肉扔锅里了，锅里热气腾腾。终于一块骨头送过来，哎，也没多少肉。趁烧火的人小解去了，姥爷割了块耳朵塞给我，我转身上了炕，“吭哧吭哧“啃猪耳朵去了。
亮亮要是还活着多好啊，猪耳朵我肯定分他一大半，或我咬一口，他咬一口。
早晨姥爷把牲口从棚里牵出来，拴在桩上，牛们站着或蹲着，开始回刍，嘴巴不停来回动，声音比镰刀割韭菜还要好听，舒服，嚼好了，“咕”的一声咽下去，颈下律动一下，又开始嚼动。如果没有事，我学着姥爷，用条帚扫牛背上的毛，牛很享受，偶尔，身长脖子一伸，“哞”一声。
我最喜欢的“大黄”老了，某天，队长跟姥爷说：“不中用了，明天杀了吧。”
“大黄”耕地从不偷懒，劲大，脾气也倔，牛群里它似乎是个头。它方向感不强，犁歪了地就挨一鞭子，它瞪圆了眼，后腿直蹦高，肯定是打疼了。夏天，我牵着它趟玉米地，玉米叶的锯齿拉得脸火辣辣疼。歇息时拔草给它，舌头一卷草进了嘴里。秋天翻地，我跟在“大黄“和姥爷后面捡地瓜，赤着脚踩着温湿的泥土，热乎乎的无比的舒服。
唉！“大黄”就要被杀了，它不知道，我却听到了大人的“阴谋”，难受极了。
“大黄”仿佛知道，不再吃草。
“大黄”孤零零系在木桩上，我鼓起勇气走近它，它也看着我，目光哀怨，牛眼盈泪。
“大黄”被杀那晚，我没去饲养院，以后再也没去。
我的遥远的姥姥，亮亮，我的遥远故乡，我的遥远的场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