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蛋佬守着基隆港卖茶叶蛋,油亮的破棉袄是他唯一的行李。
他总说:“等个晴天,攒够钱就回山东看娘。”
晴天来了又走,船票攒了又丢,他始终没踏上归途。
直到红十字会送来泛黄的信笺:“王婶子三年前殁了,临终攥着你的旧鞋。”
那夜基隆港风浪如泣,蛋佬裹紧棉袄蜷在摊前。
清晨人们发现他身体冰冷,剪开油污板结的棉袄——
层层补丁下,一双千层底布鞋保存如新。
鞋底一行小字:“庚寅年冬,儿远行,母手制。”
他至死没拆的信封里,船票日期停在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晴天。
基隆港的咸腥气,终年不散,混着机油、鱼获和远方轮船沉闷的汽笛,织成一张黏腻的网,罩在码头熙攘的人头上。在这片喧嚣与汗水的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常年支着一辆漆皮斑驳的推车。车上架一口深褐色的老铁锅,锅里沉浮着几十颗吸饱了酱色卤汁的茶叶蛋,腾腾热气带着五香咸味,固执地抵抗着海风的侵袭。
守着这锅蛋的,是蛋佬。
没人知道他的本名。码头上讨生活的人,都这么喊他。他也只含混地应着,仿佛生来就叫这个。蛋佬很老了,背脊佝偻得像被海风压弯的桅杆。脸上沟壑纵横,刻满风浪和日头晒不化的愁苦。一双眼浑浊得如同港内淤积的海水,偶尔望向北方天际时,才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旋即又湮没在深不见底的疲惫里。他身上唯一显眼的东西,是一件油光发亮、板结发硬的破棉袄。那棉袄早已看不出本色,油污、汗渍、煤灰层层叠叠,糊成一层坚硬的、散发着浓烈咸腥与蛋卤混合气味的壳。袖口和前襟磨得乌黑发亮,在湿漉漉的海港空气里,顽固地散发着一股隔夜的、令人皱眉的颓败气息。连码头上最落魄的搬运工,路过他这摊子,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避开那棉袄辐射出的、无形的落魄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