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吃团圆饭
过年是儿时最盼望的日子,家人团聚,放鞭炮,贴对联,看电视,有好吃的,有新衣服,有压岁钱,可以放开玩,完全不用考虑学习的事。
爷爷有四个子女,爸爸排行老二。有一年过年时,大爷、叔叔、姑姑,从四面八方都赶到了,都穿着崭新衣服,脸上虽然带着一丝疲倦,但笑容满面。一大家子,老老少少20多口,聚在爷爷家,热闹非凡。团圆饭是一大桌和一小桌,大桌的大人喝着酒,觥筹交错,有说有笑。小桌子是我们的天下,坐在小板凳上,有我们爱喝的小香槟酒,学着大人的样子,喝上一口,夹口肉。
过年时可以说一些好玩的事情,比如下雪天去捉小鸟、放炮什么的,但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大人在厨房忙碌着,杀鱼、拔鸡毛、洗木耳和黄花菜、切猪肉、切火腿肠、炒鸡蛋、炸丸子、炸带鱼、炸藕合(山东传统菜,两片藕不能切断,中间加上猪肉大葱馅,外面先沾一层干面,再裹上一层面糊放油锅里炸,面糊是用面粉加上两个鸡蛋、少量淀粉、胡椒粉、盐、水调成的,油要八分热,就是等油加热到开始有小气泡冒出就可以炸了)、洗水果、摘菜,最有意思的是切松花蛋(变蛋),这个不能用刀切,蛋黄是糖心的,奶奶用一根细细的白棉线勒开,这样加工的变蛋不会散蛋黄,摆盘后加上生姜末,香油、醋就可以了。炸带鱼也有讲究,第一次要炸欠火一点,等放凉了,再次复炸,这样做的炸带鱼香酥可口。最最劲爆的是炸元宵,要带上眼镜,元宵放入油锅中迅速膨胀,噼噼啪啪的响,油花四溅。经过一天的忙碌,终于摆了两桌丰盛的年夜饭。
饭菜很丰富,在我的记忆中,有干炸带鱼、木须肉、南煎丸子、炸藕夹、炸年糕、火腿肠,最后上饺子。每种菜都很香,很可口,总感觉嘴巴还没过足瘾,肚子已经是饱饱的了,而酒是必不可少的,爷爷这时会拿出一瓶“刘玲醉”或是“竹叶青”倒满小酒盅,马上一股香香的、带着一点刺激的辣味直直地钻进鼻孔,让人胃口大开,禁不住诱惑,把一根筷子插进爷爷的小酒盅里,小心地放入口中,只有辣和苦涩,远没有闻上去那么好。姑姑家有两个男孩,老大李静比我小两岁,老二比我小四岁,还有叔叔家的孩子比我小半岁,别看他们小,但喝酒一点也不含糊,一会那瓶香槟酒已经被消灭了,再看看李静的脸,已经像红布一样了,而且还有一些小疙瘩,说是过敏,特痒,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还要喝这么多。
吃完年夜饭,我们小辈就开始给大人拜年,说一些“长命百岁、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等等的拜年话,爷爷是个很开明的老人,他说要是在山东老家,必须排着队给老人磕头的,现在他带领一大家人离开山东老家了,一切从简,就用鞠躬代替磕头了。然后,最重要的环节就是:大人们要给我们发压岁钱,两元的、五元的,崭新的钱,放在鼻子上闻闻,还带着油墨的香味。这样一个年下来,能收入十几元,这笔可观的钱可以花一年,买烤红薯、糖葫芦、棉花糖、冰棒什么的。小豆冰棒3分钱,顶部的红小豆或绿豆越嚼越香,舍不得大口吃,一点点细细品尝,奶油冰棒5分钱,而一块香喷喷的黄瓤烤地瓜(红薯)也就是一两毛钱。
再接下来的节目就是照全家福,在爷爷的小院子中间,从屋子里面搬出两张圈椅,爷爷、奶奶坐在正中间,小孩在第一排两侧,大人在后面两排站着,身高只有一米六几的的叔叔负责照相,他最活跃,支好三脚架,对好镜头,调节延时,飞快地跑到最后一排的边上站好,“咔吧”一声,相片定格了这个团聚的时刻。洗出来的是一张挺大的黑白照,背景是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大杨树和爷爷的老屋,每人都穿着臃肿的棉袄、棉裤、棉鞋,脸上带着“雷锋式”的笑容,而站在后面的叔叔脚下的三块红砖也照得清清楚楚。这张照片后来一直压在古老写字台的玻璃板下面,有时杯子打翻了,茶水流了一桌子,这张照片也湿了,一年又一年,照片变旧、变黄,直到后来爷爷搬家到楼房,这张照片不知去向。
姑姑家买了一台苏联产的电冰箱,冰箱跟我们的差不多高,李静神秘地说这个冰箱能做冰激凌,第一次见到冰箱,很稀罕,跑过去看,刘东介绍说:“必须等冰箱的压缩机工作时才能开冰箱门”,这东西真娇贵,于是一直等在冰箱旁边,直到响起“呜呜”的声音,打开门一看,有两个格子,一个是冷藏,一个是冷冻,冷冻的还有一个小门,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神奇。
后来,我们几个小孩长大了,各奔东西,忙忙碌碌,而爷爷、奶奶相继离开了。每年大年三十,包好了韭菜肉馅的饺子,我总是在夜色的鞭炮声中,拿上一盘,跑到楼下,找一个安静的十字路口,把饺子放在地上,让离开的老人尝尝我包的饺子,跟他们说说心里话,说说这些年我独自一人在北京求学、工作打拼的孤独与辛酸,为挣钱玩命画图的日日夜夜,让他们知道我在心里会永远记得他们。这时,我的思绪会蛮乱的,五味杂陈,剪不断,理还乱,别有一种滋味在心头。还会想起儿时飞一样的快乐时光,对故去老人深深的怀念,有对现实生活的无可奈何、万般无奈,当然还有孩子欢天喜地、幸福长大的欣慰。
时光飞逝,转眼间,总希望赶快长大的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转回头看看,一幕幕都像是在昨天刚刚发生的,历历在目。笑对人生、知足常乐、不必强求,这是我人到中年的生活感悟。
2014-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