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过乐天先生的《琵琶行》,自然特别想去浔阳江头看看,体会一下昔日的场景,缅怀诗人的情怀。加上网络上经常出现的琵琶亭里无弦琵琶雨落成弦的美景,瞬间让人对这把无弦琴又充满了向往。
琵琶亭坐落在九江长江大桥东侧,面临长江。穿过照壁,反面就可欣赏到毛主席当年在庐山手书的《琵琶行》,立于碑前,那种洒脱肆意、大气张扬、气势磅礴,令人拜服,原来伟人的气场,处处皆可体现啊。
琵琶亭双层重檐,走上二楼,无弦琵琶就静静地立在一角。紫铜材质,设计师用极简的线条勾勒琵琶的形状,确实无弦,却反而更引人浮想,果真将中式审美“留白”展现得淋漓尽致。我们去的那天虽有台风相伴,但雨势却不大,因而也未能目睹雨水为弦,船只为手抚弄琴弦的美妙过程。排队等候打卡的人们,也就只能以身入局,以己为弦了。

拍完照,坐于条桌前,看姑娘们各种姿势拍照,不禁浮想联翩起来。昔日的琵琶女是否泉下有知?她是仍困于无法逆转的悲伤人生里,临江抚琴,徒然羡慕眼前各种打卡的自由女子,还是已经坦然淡然,跳出了困境,能自由地遨游于这崭新的山河?
琵琶女是不幸的,本来有才华伴身,有青春可倚,有美貌可喜,可是身份卑微,青春与容貌皆昙花一现,年长色衰之余,只能委身商贾。昔日“五陵年少争缠头”,今日“商人重利轻别离”,自己“去来江口守空船”,昔日的风头有多劲,今日的落寞就有多深。突然想起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一首诗: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我也许会忍受黑暗;可如今,太阳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凉。简直是前后落差的绝佳注脚啊。

漂泊江湖、憔悴飘零的琵琶女在琵琶曲里哀怜身世,没想到却遇知音,一个同样失意和困顿的陌生人、诗人、官员,一个将带她一起名垂千古的人。
这个人就是白居易。别人琵琶声里“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立刻撬动了他内心深处的幽深情思,谁还不是失意人没点糟心事呢?
这同样是一个才华横溢、学识丰盈、前途无量的人,毕竟顾况一开始取笑他“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但看到他《赋得古原草送别》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后大为赞叹,改口说“有句如此,居天下有甚难”。他29岁中进士,唐朝进士科录取名额极少,五十岁能中进士已经是很难得,而他当年同科考试者上千人,录取了17人,白居易以第四名登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兴奋与骄傲,他应该也是一样的。后入翰林院,这可是皇帝的私人秘书,是宰相的储备梯队,时人称为“内相”(与他同一年入翰林的有五人,其他四人都官至宰相,就只有白居易只是白衣卿相),前途光明无比啊。

当官后的白居易耿直善谏,最终因宰相武元衡遇刺案上书要求严惩凶手,被权贵抓住把柄弹劾,以越职言事而贬谪至江州任司马。司马表面上是州的副职,但无实权,属于贬官闲职,政治失意,内心苦闷压抑,他就在这样的情形下遇到了琵琶女。
一首《琵琶行》,让后人如同聆听了现场音乐会。高山流水遇知音大抵如是,你转轴拨弦调未成,他却听出了情;你嘈嘈切切错杂弹,他却听出“大珠小珠落玉盘”;你弦凝绝声暂歇,他却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氛围组也给力,要不“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要不“满座重闻皆掩泣”,当然“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在起承转合的琵琶声里,完成了一次灵魂的契合与抚慰,那是失意人的惺惺相惜和相濡以沫。这里没有官员的骄矜,也没有歌伎的卑微,因为痛苦感是没有阶级也不分性别的,困顿、失意面前人人平等,正是这份平等,让“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才有了千古动人的力量。
一个临江月下抚琴的身影浮现在脑海,我想这应该是琵琶女找到应对寂寞的良药吧,可以自慰,还可遇知音。而白居易的“琵琶”却丰富得多,他在“匡庐奇秀,甲天下山”的庐山北麓建有庐山草堂,日日读书、抚琴、饮酒、赋诗、访友、撰文、观山听泉、修身养性,他在《庐山草堂记》里描述自己的生活: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44岁被贬谪至九江,三年多的时间里,他写下三百多首诗,甚至希望老来能归隐此地,由此可见,除了政治上的失意,他在努力打理自己的生活,让日子变得诗情画意起来。

在我看来,人生几十载,其实人人都有一把“无弦琵琶”,我们要做的无非是找到自己的弦去奏响属于自己的音乐,书写自己的人生故事,哪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局限,也都有各自的机遇,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属于自己的“无弦琵琶”尽力演奏出盛事和音。
无弦琵琶仍那么静静地矗立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