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先生谈东坡受难

余秋雨先生认为苏东坡是可爱的文化全才。可爱体现在文化上是不摆架子、见人就熟、充满好奇、天天惊喜,再伤心的事情,难过一会儿就过去了,再不好的地方,住下一阵就适应了,而且完全不会掩饰真实的心情。比如东坡在海南岛流放的时候,天天在岸边盼望着有海船过来,等着能够买到他最嘴馋的猪肉。

可爱表现在文学上就是不说空话、套话、老话、违心话,只凭着自己的直觉发掘最美的意象,他只隐忍他人,而不与他人重叠。这是他在文学上的可爱之处。这些可爱如果加上学识和视野,就已经能够营造出非常美妙的文学天地了。但是如果仅仅如此,还不是稀世大家。有人问:“是不是还应该加上磨难呢?”

这当然需要!但是无数事实证明,磨难也未必具有很大的神奇作用,只不过苏东坡的磨难起到作用了。苏东坡经历的磨难确实不少,好像经常在被流放。在流放当中,原来文化界的朋友圈放弃了他,他也放弃了他们,更重要的是,原先自己沾沾自喜的职位和职能都不复存在了,他也对这些职位和职能进行了斩断式的反思。也就是说他既失去了原先的朋友圈子又失去了原先的谋生能力,那不仅回归于零,甚至于比零还要负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成了文化飓风,这里边一定隐藏着产生文化飓风的必要条件和必要程序,所以佘先生讲的更为具体一点。

一阵文化飓风

苏东坡从监狱出来以后被贬到了黄州,这里的人几乎都不认识他,他经常穿着草鞋坐着小船,与打柴打鱼的人混在一起,有一些喝醉的流浪汉还经常对他又推又骂,他对这种生活倒是没有抱怨,只是偶尔他还是希望原来的那些亲友们,那个圈子能够有只言片语和他交流。但是奇怪了,他写道:“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也就是说那么多的亲友没有一个字过来,那么这如果发生在当初被审问的一百多天里边还能原谅,因为朋友们可能怕牵连,那就不问了。但现在事情大体已经过去了,自己流放到黄州虽然不能参与公务,但是名义上还有个职务要做团练副使,用现在的话比一比的话相当于民兵助理,职位很低,但是给人家感觉是事情已经解决了,也就是说亲友如果来信的话,已经不会有任何麻烦。但是苏东坡平生那么多亲友,过去那些天天挽了手臂信誓旦旦的朋友,居然没有一个字来问候。对此苏东坡不太甘心,只得亲自写信去,但是信发出去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一封回信过来。

苏东坡有一段时间非常为此而感到难过,但很快就想想通了。既然他们那么狠心,那么,所有的亲友所有的情谊就一笔勾销吧,他说他为这种一笔勾销而感到幸运。

余先生对此也很不平,但认为有两点倒不是为了友情:

第一点,苏东坡是整个中国书法史上光照千年的书法家,他用这样的书法写出去的信,收信人竟然完全不理!余老为书法感到不平。

第二点,当时没有邮局,苏东坡从流放地托人带信出去难度非常大,非常辛苦。余老为这种辛苦感到不平。

大家都知道苏东坡从来就是一个爱热闹,好交朋友的人,现在整个朋友圈崩溃地一干二净,这带来的好处是使他在写作的时候不必选一下某几个朋友读到以后的表情了,他再也不要为他们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了。

他内心的精神价值,由于一下子摆脱了亲友、文友、挚友的羁绊,变得海阔天空,这是他割断了朋友圈以后的一种升华。还有第二种升华,也就是他还有另外一番摆脱。他在寂寞当中深深地反思,他发现自己最大的毛病是才华外露。按照现在的说法,他有一点表演意识,他检讨过去自己总对并不清楚的政策是非议论滔滔而不知道这其实正是自己的弱项所在。他作为艺术家就产生了联想,他说:一段树木常常靠着长坏了的树瘤来取悦于人,一块石头也常常会靠着长坏了的东西来自以为是,而我就正是这样的树木和石头。

他觉得今后的自己不应该再炫耀,而应该变得更收敛、更平静、更厚实,这两个摆脱使苏东坡甩掉了最后两个包袱,踏入了文化伤的飓风的天门,他很快就能写出真正的大作品了。

这是东坡创作史上的一个大转折,余老曾经有过描写,这个段落是这样写的:

“这一切使他的心灵回归于清纯和空灵,回归于淡泊和坚定。随之而来,他的艺术才情也获得了一次蒸馏和提升。他真正地成熟了,与古往今来的许多大师一样,成熟于一场灾难之后,成熟于晕厥以后的苏醒,成熟于穷乡僻壤,成熟于几乎没有人在他身边的时分。”

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需声张的厚实,一种不再陡峭的高度。

寒风中的杰作

你看,蓬勃的豪情发过了酵,尖利的山风收住了劲,湍急的溪流汇成了湖,结果引导千古杰作的前奏已经鸣响,一道神秘的天光射下了黄州。《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就要诞生。

当文化巨人所创造的文化飓风终于出现的时候,余老专门强调了一种情景,就是成熟于几乎没有人在他身边的时分,飓风和巨人的周边是非常安静的,甚至于有一点寒冷。

这一点使我们有的时候总是感到痛心,因为正是这个飓风和巨人将会为所有周围的环境带来千百年的光荣,但是环境对他们是如此的不公平。我们不要求周围的民众对飓风和巨人产生很快的感应,我们所需要的,是能够用一种同情之心观察到一些文化人敏感的眼神。

余秋雨谈东坡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