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欣从小到大,一直都理解不了父母的“好客之道。”
在她童年记忆里,家家户户的经济条件都普通拮据,对于工薪阶层而言,出门下馆子是一件格外奢侈的事。也正因如此,家里就成为首选的聚餐场所。
几乎每个周末,家里总会挤满父亲的一众酒友。一群大老爷们如约而至,热热闹闹聚在家里吃饭喝酒,50多平的家变得人声鼎沸。
整场聚会里,最忙碌的永远是母亲。那群客人只会随口跟忙进忙出的母亲问声好,再凑到张欣的房门口,对着腼腆羞涩的她随口调侃几句。喧闹的酒局往往持续到深夜十一二点,众人方才尽兴散去。
年少的张欣打心底里厌烦这样的日子。她厌恶家里常年不散的烟酒味,厌恶嘈杂喧闹的氛围,更反感这种毫无意义的热闹,只觉得满屋乌烟瘴气。
随着年岁渐长,她愈发看不懂父母的待人处事。父母频繁张罗酒局、招待众人,从来不是为了求人办事、谋求好处。大多都是酒友随口邀约起哄,父亲便乐呵呵应下,心甘情愿让家人劳碌操劳。这么多年的热情款待,这群酒友从未给家里带来过半分便利与帮助。真等到家里遇急事、需要帮扶的时候,真心搭把手的,从来都是至亲的亲戚,那些日日欢聚的酒友,早已不见踪影。
张欣虽然反感父母这种毫无底线的热情大方,可年纪尚小的她,在家中没有半点话语权,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切,满心不解与无奈,却无力改变分毫。
后来随着张欣长大工作,时代也在悄然变迁。上门做客的人情往来渐渐淡出生活,请客聚餐不再需要耗费心力在家张罗,大家更习惯相约饭店相聚。平日里登门的外人越来越少,就连亲戚之间,也只在逢年过节短暂碰面,或是直接相约酒店团聚。
家,慢慢变成了独属于家人的私密空间。
这样清净安稳的生活,是张欣一直期盼、喜闻乐见的。可父母却常常怅然若失,时常念叨如今的人情淡薄,一遍遍怀念从前宾客满堂、笑语喧哗的热闹光景。每每听到父母感慨往昔,张欣心里只剩不以为然的嗤之以鼻。
步入职场的张欣,也有自己的社交与小圈子。她时常和几位姐妹小聚,逛街闲聊、吃喝玩乐。几人之间虽没有明确分工,却有着心照不宣的分寸。谁买饮品、谁请小食,大家心里都默默有本账,暗暗权衡着彼此的付出与花费,事事讲究公平合理。这次谁多花了钱,下次必定会补回来,绝不让一方多付出、一方占便宜。
也会有贪图小便宜、不愿平等付出的姐妹,她们也只是私下吐槽几句,对其人品打个标记,从不摆在明面上。这是张欣这一代人的社交准则:人情要有来有往,相处讲求对等。
直到女儿工作后,又碰撞到她们这一代人的社交观念,让张欣感受到了难以逾越的代沟。
女儿刚步入职场,身边交好的有几个尚未毕业的学妹,几人时常结伴出游玩耍。相处模式简单直白,所有开销一律AA制,当场结算,互不亏欠。
得知此事的张欣,忍不住批评女儿:“你已经工作挣钱了,她们还是在校学生,没有收入来源,你怎么好意思跟她们平分开销?理应主动请学妹们喝杯奶茶、吃点小吃,多照顾一下晚辈。”
可女儿立刻反驳:“我的钱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无缘无故为外人花钱?”
简单一句话,让张欣瞬间语塞。
在张欣成长的年代,人情有着固定的规则:先独立挣钱的人,就该多付出;职场之中,职位更高的人,聚餐便默认主动买单,只因大家默认高位者挣钱多、门路广,总能找补回来。主动付出,是长辈对晚辈的体恤,是强者对弱者的包容。
可这套准则,早已不适用于年轻一代。
在女儿的认知里,每个人的付出与收获都值得尊重,自己的辛苦所得,没有义务无偿分享,不会理所当然为他人兜底买单。主动请客、额外付出,只会发生在生日、纪念日这类有仪式感的特殊时刻,是心意,而非义务。
张欣却始终无法认同。她假设自己已经工作自立,却让尚且青涩、没有收入的妹妹平分开销,这实在太过生分计较了。可在女儿眼中,这般AA制的相处,坦荡自在、是最舒服、最公平的交友方式,理所应当、无可厚非。
这一刻,张欣终于恍然。
原来,每一代人的人情观、处世之道,都深深烙印着自己所处时代的烟火与底色。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岁月不同、境遇不同、人心所求亦不同。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用自己的经历丈量世界,理解人情,也终究要学着接纳每一代人截然不同的观念与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