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亏(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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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正午的太阳,把墙的影子都赶到了墙根下。炊烟带着饭香,飘得到处都是。

“咯咯咯……”一只芦花鸡生了蛋,得意洋洋地飞上墙头,扯开嗓门想跟主人炫耀一番。突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攀着墙头,“噌”地一下子爬了上来。芦花鸡吓得紧跳两步,躲在一边,连“咯咯咯”声都变了调。

鸡窝就垒在矮墙下,小孩像一只猴子,敏捷地跳了下来,从鸡窝里摸出热乎乎的鸡蛋,翻身骑在了墙头上。那孩子生着一张可爱的圆脸,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他“啪”的一声,在牙齿上磕开蛋壳,将黄白的蛋液直接倒在嘴里喝掉。那母鸡吓得目瞪口呆,连“咯咯”声也忘了。

门“吱呀”一声,一个踮着小脚的老太太端着簸箕走了出来,往地上撒了一把粮食,芦花鸡赶紧从墙头上跳下来抢着吃。那孩子比芦花鸡还利落,“哧溜”一下从墙头上溜走了,一只鞋子“吧嗒”一声掉在了鸡窝上。

老太太捡起那只鞋子看了看,已经烂得挂不住脚了,想缝也没处下针了。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二狗子,生了娃,不养娃。正当午时的,不给娃做饭,不知道又去哪儿耍钱、灌猫尿去了?”

她去柜子翻出了几双旧布鞋,那是大孙子穿小了的,她刷干洗净后放起来,准备留给小孙子以后穿的。她拿着鞋底子比了比,挑了一双差不多大的,又从锅里拿了两个包子,来到矮墙边。

那孩子正坐在屋檐下,望着光着的一只脚发呆,嘴角还沾着一片小小的蛋壳。现在肚子虽然不那么饿了,可是只有一只鞋子该怎么办。他把扔在窗台上的旧鞋子都试了一个遍,有爹的,也有娘穿过的,没有一双他能穿得了的。

突然,一粒小小的土坷垃扔在了他脚边,他抬头一看,西邻的好奶奶正站在院墙边,向他招手,手里拿着两只白白胖胖的包子。自从娘走了,他就没吃过包子,不知道妹妹能不能吃得上。

其实,他实在不愿意去鸡窝里拿芦花鸡刚下的蛋吃,昨天,还是他把迷路的芦花鸡,从家后的苇子湾里给好奶奶赶回来的呢!可是,他的肚子饿得抽搐成一团。爹从昨晚上出去,一直还没回来,吊在房梁上的馍馍筐子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他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

好奶奶真好,不但蒸的包子好吃,还经常把他摁在炕沿上,帮他缝补露着肉的裤子和褂子。今天,还送给他一双鞋子,比之前脚上的那双鞋强多了。

之前那双鞋子,还是娘给他做的呢,可惜已经坏了,他自己拿针缝过,后来又用绳子绑着,也没撑几天,总是一走路就掉。

02

娘已经走了一年多了。坐着从村口经过的大汽车走了,抱着刚会走路的妹妹。娘为什么要走呢?而且还走得那么远?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在后面一直追着跑了很远的我,鞋子跑掉了,脚被石子儿硌破了也没觉得。

做饭、喂猪、拔草、努力帮着娘照看妹妹,连家里坏了的闹钟,都自己琢磨着修好了,可是还是没能留住娘。就因为自己和妹妹都听不见她的呼唤,也不会叫娘吗?还是因为爹不爱干活,只喜欢赌钱和喝酒?

头生子又聋又哑,让娘以为自己的奶水是哑巴奶。妹妹从生下来,娘就没让她吃过一口母乳,可是妹妹也是又聋又哑。

半夜起来撒尿,经常能看到娘一个人,坐在炕上对着窗户发呆,脸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月亮的光。

别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就能说话。为什么自己的嘴巴,就只会吃饭喝水?他把自己的耳朵扭得生疼,也听不到小伙伴的呼唤。要不是他爬树爬得又高又快,在水里捉鱼一捉一个准,章军他们才不会跟他玩呢。

章军是村东头章山家的儿子,比他还小两岁,今年也背着书包去上学了。他经常跟着去学校,趴在窗户上看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其实,那些字他看一眼就会写,尽管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收回思绪,摸摸吃饱了的肚子,决定出门去找他爹回家。家里只剩下他和爹两个人了,没了娘看管,爹不着家的次数更多了。他经常在章山家打牌、喝酒,喝醉了就冲他发脾气。他一出门,发现爹正躺在大门外的过道里,怎么推也推不醒。

他爹得了中风,出院后,命是保住了,却口齿不清,只能拄着拐走路。没有了劳动能力,村委会只好把他们爷俩送到了镇上的养老院去生活。

哪怕他的名字叫钢柱,这次,他的家也是彻底地塌了。

03

天,阴沉沉的,闷得像个蒸笼。

钢柱打完了最后一桶农药,在水沟里洗了洗脸,感觉稍微凉爽了些。打农药这种活,向来就是他一个人干,章山舍不得让章军干,章山老婆舍不得让章山干。这世间,咋就没人舍不得他呢?

娘一走就这么多年,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爹住在养老院里,哪怕好几个月见一次面,发起脾气来,还是会让他滚。可他又往哪里滚呢?家里的房子,村里早就把它充了公,抵了他爷俩住养老院的费用。

他跟着爹,先是在养老院里住了五六年。十六七岁时,被村东头的章山给领回了村里,说好管吃管住,还承诺将来给他攒钱娶媳妇。章山承包了几十亩的果园和荒地,正需要人手。

虽然一天书也没念过,也没学过什么正规的哑语,可是他丰富的面部表情加上肢体语言,基本能实现与别人的日常沟通。

他很灵透,一些复杂的活计,只要看过别人怎么做,或者有人给他示范一下,他就能明白,自己再摸索几遍,就能掌握。他就这样学会了开拖拉机、修剪果树等各种农活,甚至连炒菜、做饭这些家务活都不在话下。

一晃又是八九年过去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大小伙子,把章山家里的活计顶起了半边天。平时他和章山两口子一直住在村外的果园子里。章军已经结婚生子,一家三口平时住在村子里。

钢柱甩了甩手上的水,背起喷雾器收工了。刚一进院子,章军和章山就扑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捆在了果园子的枣树上,皮鞭子、柳树条子披头盖脸地落了下来。钢柱的脸憋得通红,头上青筋凸起,嘴里发出哇哇怪叫,可他的手脚被捆绑着,什么也“说不了”。

章山一边抡鞭子,一边用惯常的手势比划着骂他。

什么长头发女人?他什么时候抱过、亲过长头发的女人?钢柱又气又急,心里仿佛装着一座活火山,炽热的岩浆四处游走冲撞,却苦于找不到出口。

章山打累了,站到一边去接电话,是农场的负责人打来的道歉的电话。原来附近农场的一个外地的打工女孩差点被人糟蹋了。女孩说,那人是个哑巴。农场的负责人下午找到章山家里要个说法,结果,傍晚才弄明白,做坏事的不是钢柱,而是邻村的另外一个哑巴。

夜深了,天仍然闷得像个蒸笼。钢柱瞪着一双大眼睛,怎么也睡不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汗水一浸,伤口火辣辣的,疼得厉害。一顿毒打,说来就来,说停就停,没人想起要跟他“解释”什么,也没人想起来应该听听他“说”点什么?不就是欺负他白白长了一张嘴,一双耳朵,却说不出、听不到吗?钢柱的心里满满的,堵得难受。

他究竟算什么?章山家不过拿他当头不会说话的两脚牲口罢了。可牲口好歹还能吃个新鲜草料呢,而他不管收工早晚,没有人会等他一起吃饭。很多时候,他们都已经吃完了,剩下什么,他就吃什么。

养了几天,伤还没好利索,就赶上麦收。麦熟一晌,农忙时节,谁家也不养闲人。章山一早就来招呼他去收麦子,钢柱一瘸一拐地去地里干活了。

04

麦子收完了,玉米也种上了,紧接着就是浇地。几十亩地的玉米,要浇过一遍来,怎么也得五六天。这些地,都是他一个人在浇,章山只在吃饭时去替换他一下。

钢柱一个人又浇了一整天的地,中午却没人替他回来吃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天已经黑了,他饿着肚子,拖着还没好利索的疲惫身子回来了。进门一看,发现章山喝得醉醺醺地,正躺在屋子里睡觉,锅里什么也没有。

钢柱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满腔的怨与恨再也兜不住,恨不得毁掉周围的一切……

等章山的老婆第二天从娘家回来,只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章山,早已经咽了气,地上扔着一把水果刀,家里被砸得乱七八糟,屋门口散乱着几个烟头。钢柱也不见了。

根据水果刀上的指纹和烟头上的唾液,钢柱被列为第一嫌疑人。公安撒下了天罗地网,方圆几百里内的汽车站、火车站都布下了点,却在十几里地外的乡镇公路上抓住了正在步行的他。他从小没出过远门,也没钱坐车。

审讯时,公安特意给他请了一个哑语老师来跟他沟通。他对杀害章️山一事供认不讳,凶器也指认正确。至于他的做案动机,他用手比划着说:他没黑没白地干了七八年活,章山一分钱也没有给过他。每次向章山要钱,都说攒钱给他娶媳妇。现在,他的儿子比自己还小两岁,孩子却已经抱在怀里了。章山除了干活时才会想到他,娶媳妇的事,纯粹是应付他。他活着,还不如院子里的那条狗。他,活够了!

钢柱被执行枪决时,才二十五岁。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后悔,来世间走这一遭。

村里人都说,章山也不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只是做事不厚道,让一个哑巴吃了七八年的亏,自己也搭进了一条命。

村里人每每经过他俩的坟头时,都会在心里暗暗警醒自己,做事还是厚道些好,千万别让别人吃“哑巴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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