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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校门，外面就是长极道，初春之晨，此时天还蒙蒙亮，隐约能看到灰蒙蒙的天边上太阳和月亮朦胧的轮廓。在我眼中，这景色就像一幅灰色色调的油画，建筑，马路，树木等都笼罩在白色的晨雾之中，与灰稠的天地融于一体，唯有长极道两旁的绿植和天空上挂着的太阳为这幅油画增添了一抹凝稠的绿和淡淡的红。
街道旁的早餐店早早飘起了比晨雾更灰白的炊烟，黑夜白天，车道上来往的车辆仿佛从未停歇，穿梭而来，又穿梭而去，发出阵阵轰鸣声，掀起的掺杂着刺鼻的汽油味还有那路边臭水沟的臭味的粉尘飘入我的鼻孔，令我脑袋一振，早起的困意也消了大半。
不久，我沿着长极道走了约莫半里路就到了苏江县东西城区的分界线——苏江，一座贯穿苏江县南北的江流。
踏上苏江大桥，沿着桥右上侧的副道没走几步，我看到道路旁停着一辆老式三轮车。车子不远处，一位穿着橙黄色工装的环卫阿姨正弯着腰清扫着路边的垃圾。我在远处看不太清，走近一些，看到是熟人。刚想跟她打招呼，突然一阵劲风吹过，那辆老式三轮车向前滑动起来。
来不及多想，我跃上车，捏紧制动，点踏脚刹，发觉不管用，转而拉起手刹，挂好挡位。
待她回过神来，我也停好了车。
“哎呦，我滴娘咧！老天保佑！”她看到车子停了下来，抚拍着胸口。
“陈默，是你，你怎么在这？想不到你还会开三轮车呢？你要‘克’（去）哪里？”
“玲姨，我要回老家一趟，路过这里。我在老家跟我七叔送过货，开的是三轮车，懂点皮毛。”
“唉呦，我这老绊哒脑壳，还好有你。”
“玲姨，莫得客气。”
我和玲姨一起推着车子到俪兰街的福顺修车铺。
经营福顺修车铺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叫作李福顺，儿子叫作李守耳，开了几十年了，主要修理摩托车和自行车，手艺好，在这条俪兰街也算的上小有名气。儿子李守耳是个先天性聋哑人，修车的手艺却不比他的父亲李福顺的差。
奇怪的是，今天守着店铺的只有李守耳和一位十七八岁的男孩学徒。
这位男孩叫作扎西，脸蛋黝黑的像块煤，脸型轮廓硬朗，长得十分俊朗，半年前从西北山区辍学出来打工，至于为何辍学，我不知道，玲姨也不知道。
扎西见到我们的到来，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去。李守耳则在旁边专心致志地维修着顾客们留在铺子里的车子。
扎西了解到我们的情况后，走去跟李守耳比划着我们看不懂的手语。李守耳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起身跟扎西看了看玲姨的车子，用手语跟扎西交待了几句就返回继续做他原来的工作了。他经过我们，看到玲姨，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交流，玲姨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某一个瞬间，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我的一切，让我不经意间对这个修车的聋哑汉子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的脸与扎西的黝黑相比是偏白的，但也绝对不是病怏怏的苍白，而更多像是长年不出屋。
没多久，扎西修好了车。
“扎西娃子，好手艺！好多钱撒？”
听到玲姨夸奖，扎西挠了挠头说：“主要是守耳叔教得好，况且这车子问题不是很大，只是脚刹卡住了。守耳叔说了，您去年在这换轮胎，那时没有散钱给你，还欠着两块钱，虽然您说不用了，叔他还记得，这次就不用给了。”
“我都忘了这一茬，不曾想守耳老弟还记着呐。那行，这次我就不给了。说回来，扎西娃子，长得真俊，只是年纪小点，不然我可以为你和老张家的姑娘牵一下红线。哈哈。”
扎西对于玲姨的调侃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向李守耳打了个手势。李守耳看到后，点了点头。
扎西站在铺子门口挥舞着双手送别着我们，其中有一只手还拿着一根生着锈的扳手，而在铺子另一侧修车的李守耳依旧埋着头，干他的工作，只是，他的侧脸不知何时糊上了一抹黑。
富顺铺子外，俪兰街口。
“先上车，我送你去车站。莫得拒绝，我有话跟你说。”
三轮车上，玲姨一边开车，一边跟我唠嗑。
“刚才我在铺子里我就想让你先走，但扎西修车快，我开车送你反而更快。你性子沉，虽然脸上看不出巴头巴肝，但是你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虽然你姨我很好奇什么事能让你这么着急赶回家，但那毕竟是你的私事，我也不好过问。你若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你玲姨我，听到没？阿默。”
“我会的。”
说完，我们陷入沉默。
突然，玲姨开口：“阿默，你嫌你姨脏吗？”
“不嫌不嫌，玲姨最干净了。人美心善喃。”
“呦，娃子，平日见你不咋爱说话，今嘴儿像抹油似的，咋的，跟哪家的姑娘谈恋爱啦？是那个跟你捡废品的姑娘吧，嘿嘿。”
“您老人家可别取笑我了。”
“跟扎西娃子一个样，真不讨女人的趣。你姨老了，能跟你和扎西这样的娃子说话，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好过弄得肚肚肠肠。这也是我想为老张家姑娘和扎西娃子牵一回红线的原因。诶，可惜了，他和你一样，顾虑太多了。”
此时的我有点羡慕扎西。或许这不是自卑也不是嫉妒，就像一根生长在旷野上的野草，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比一节此时此刻依附在榕树树根上的小枝丫强。当苍天榕树枯萎倒塌，小枝丫终究是要向上生长的，哪怕在此之前，它是如此的沉默，沉默地接受所有堕落与成长的风险和机遇。
不久，到达河东车站。
“玲姨，谢谢你。”
“谢啥谢？就几分钟的事，臭小子，没有你，我脑袋早就被撞个稀巴烂了，或许现在正在和阎王爷喝茶呢。哈哈，开玩笑，阎王爷还不一定愿意和我搭桌呢。阿默，钱够用吗？”
说着，王姨从口袋里掏出一捆用红色塑料袋套着的钱，然后一层层地揭开袋子，直到显露一捆青绿色的钞票。可能是袋子套了一层又一层的缘故，她的动作比较缓慢，但稳妥熟练。那捆青绿色的钱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自觉投去了目光。
倒不是贪财，只是玲姨放钱的方式有点熟悉。那捆用塑料袋包着的钱并不厚，最外层用一块钱，五毛钱围着，而里层则叠着为数不多的蓝色，黄色纸币，但红色的只有寥寥几张，所以在外面看起来是青绿色的。想起来了，阿爷也是这样装钱的，只是把套在外面的换成了白色透明的烟草袋子。
我赶忙摆手说：“玲姨，钱够用，我不能收。”
“哎，放心，这是预支你废品的钱。回家，有点钱伴身总会方便的多。走了喃……对了，给个大馒头你恰。隔壁老张手工制作，白面的，香甜，顶饱！”
404客车上，我拿出那比我脸还大的大白馒头掰了一半，留了一半。馒头很松软，掰一口送入嘴里，刚开始有点噎，越嚼越甜。
我从书包里拿出本子和笔，缓缓写下——农历三月初三，陈默欠王谷玲废品钱100元和大白馒头一个。
轻舒一口气，收笔，放好。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三月三，万物复苏，祛邪避灾，有着许多的传统意义。既是黄帝轩辕的诞辰，又是先秦时期重要的祭祀节日——上巳节。这些和我并没有关系，我只知道，三月三是我爹娘的忌日，我该回来了。
这次回家也不知道阿爷咋样，有没有提前一个人去山上。算了，先到乡上一趟，把东西准备好，至于阿爷那边，我给七叔留个口信，免得让阿爷担心。
想到与玲姨的偶遇，她差点被车子撞到，别说她害怕，我也害怕，怕自己受伤，更怕别人受伤，更别说会死了。说来也奇怪，其中的惊险，偏偏事后更觉其甚。
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便闭眼休息。
————
那一天早晨，如往常一样，我心里挂念着阿爸，早早就醒了，想赶在早晨上学前，在屋门口看看有没有阿爸归来的身影。
我摸了摸床单，发现阿娘不在，起身摸下床，胡乱套件衣服，脚丫子扯着拖鞋，便走出房间，来到屋外，从院子再到厨房又回到屋子里，转悠了一圈，没有看到阿娘的身影，衣服倒是沾了些雨水。
走进中堂，只看见阿爷坐在祖母的灵位前，抽着旱烟。他那双略显空洞但又饱含沧桑的双眼望着那敞开的屋门，一言不发。我提了提松垮的补着几口百合花补丁的裤子，屁颠屁颠地走到祖父面前，习惯性地抱着阿爷干瘦硬邦的腿，抬头望着阿爷。
“阿爷，早上好噻。阿娘搞么子去喃？”
阿爷放下烟筒，弓手轻轻地把我搂进他的怀里。
“娃儿，你娘找你爹去了，没啥事，不用几天你爹娘就回来咯。先去冲脸漱口，恰早饭，阿爷带你捉鱼去。好不好？”
“不要了，我不要了……”
…………
在梦里，我靠坐在小树旁，或许梦醒后，我躲在了小树里。
————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争吵声吵醒，我没有第一时间寻找争吵的源头，只是扯开左手腕的袖子，看了眼手表。
九点整，从早上到现在已过了两个小时，接着抬头朝着客车前排上头的站点提示牌望去，上面显示着——吴水乡百合路口。
不远了，下一站六河乡，十来分钟便能到达。按乡里传统，忌日上山拜祭的时辰最好在巳时，也就是九点到十一点。
在富顺铺子那里耽搁了一点时间，下车后赶紧把东西准备好，再赶一赶，还是能在巳时到达横岭山。
争吵声还没有消散，我的眼光自然地往下瞥。
一位手提着塑料蛇皮袋的老叔正站在投钱箱旁跟司机发生争执。
“车费十四块，真的是十四块嘛，我一分不漏地投入了箱子里，你歪要污我！”
“老叔，这边我是可以看到的撒，你没有给足车费，况且从王洞乡到厝岭村是十七块钱，而不是十四块钱的嘛。你再这样嚷嚷，影响乘客安全，我打电话报警了。”
老叔仿佛没有听见司机的解释，依旧我行我素。甚至拿起手机像是打给了他的家人，庞然不顾车上乘客的窃窃私语。
“儿啊，我在车上被这戳货司机污没给钱咧，明明就是十四块钱，他非吵吵说啥没给足。”
…………
“叮当——车上的乘客请注意，六河乡平安路路口到了。下车请注意安全……”
到站了，车停了，我该下车了，司机却先我一步下了车，然后走到客车的后面用手指指着路线站点价格表，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我没待他念完，已下了车。站在长安路道上，我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位老叔，他已默不作言。我转身离开，还没走多远，便听到车子上传来乘客们一阵阵刺耳的笑声。
这并不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