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8期“雪”专题活动。
腊月的榕城，阳光依旧毫不在意地挥霍着，它铺满街巷，穿透晨雾，温柔地铺在闽江水面，微风袭来，碎成一片粼粼的金箔。
南方的艳阳，是一份洋溢在水汽里的暖，这样的暖意我已在福州感受了十余年。徜徉在这样的艳阳里，连风都是软的，完全感受不到冬日的寒意，连办公室露台上的青苔，都焕发着温润的生机。
只是这暖，人静时透出几分孤寂，或许，这座城市的艳阳再暖，也抵不过故乡赣州的一盏灯火，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
我的故乡在江西赣南。童年的记忆里，赣州的四季有着最鲜明的模样，但它没有北方的凛冽，也没有南昌的湿冷那般黏腻，它是一份带着山野气息的清寒。
总能记起，熹微的晨光中，霜露凝结在瓦檐下、田埂上，细碎的冰粒，踩上去沙沙作响。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掠过，吹在脸上，却不刺骨。
偶尔遇到罕见的寒潮，天空会飘起零星的雪子，打在脸上冰冰凉凉，孩子们会兴奋地跑出门，不顾小脸被冻得通红，依旧仰着头用手去接，哪怕只接住几粒，也能开心半天。
赣州的四季里，那些朦胧的晨雾、温润的春雨、热烈的夏阳、澄澈的秋空，连同冬日的清寒，都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故乡最鲜明的印记。
而南昌的冬日，自有一番独特的湿寒滋味，犹记得那年参建八一大桥，站在冬日的赣江沙滩中，寒风裹着鄱阳湖的湿气穿透衣服，像无数根细针钻进衣物纤维，即便裹着厚棉袄，也能感觉到寒气顺着毛孔往里渗，让人感觉阴冷无比。
南昌的雪，偶尔也有几年下过，常见的是雨夹雪天气。雪落在柏油路上，瞬间融化成滑腻的冰水，踩上去步步惊心。最难忘的是2007年的那场持续一个多月的冰冻，记忆犹新，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过后，全城冰封。那时间，路上行走的车辆都小心翼翼，但总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行人跌倒或车辆相撞的声音。
南昌的春天短而湿，夏天则闷而热，只有秋日是一年中最舒爽的时节。可无论四季如何更迭，南昌的天气在我的眼中，总带着几分江湖气息的恣意与执拗。
当年，走出校门的我跟着单位辗转南北，短短几年间，足迹踏遍了河南、江苏、湖北等多个省份，其中在天津和北京冬日里施工的项目，让我真正领教了北方寒冬的刺骨滋味，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凛冽，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在天津的项目是一段高速公路，工地位于城郊的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像一张无形的冰网，将整个世界都裹进彻骨的严寒里。为了赶工，低温天气也在施工。清晨的工地，设备的机体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子，钢板结着半指厚的白霜，踩上去吱呀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笨重的棉服，戴上帽子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手上戴着两层手套，手指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寒气顺着布料的纹路往里钻，冻得发麻发僵，连握紧扳手都要用上全身力气，每拧动一下，指关节都发出酸涩的声响，湿手套若是放下，过不了一会，便与地面冻成一体了。
那时感觉，即便正午的阳光，也没有丝毫暖意，落在身上像一层薄冰，转瞬即逝，连地上的积雪都不肯融化分毫。傍晚时分，寒风愈发肆虐，像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奔腾而过，卷着地上的碎雪和沙尘，打在脸上像针扎般疼，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耳朵很快就失去知觉，只能下意识地缩着脖子、裹紧衣领，连呼吸都带着白雾，吸进肺里的空气像冰碴子一样刺得喉咙发紧。
至于北京的冷，更添了几分皇城根下的凛冽与干燥。冬天动辄零下，空气干燥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鼻腔里总带着一丝灼热的痛感，嘴唇也干裂起皮。工地上的钢筋水泥在低温下仿佛都失去了韧性，冰冷的钢材握在手里，稍久一点就像要粘掉一层皮。
感受至深的莫过于北京郊区冬日里的寒风，凛冽呼啸中，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在街道上打着旋儿，逆风而行，嗖嗖地冷风，袭击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让步履匆匆的行人不由裹紧大衣，每个人的脸上都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十余年前，我来到福州。在这里，穿一件薄羽绒就能从容过冬，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浑身松软。
此刻，福州的艳阳正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暖融融地落在桌面上。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原来北方的同事发来了视频：镜头里，雪花如鹅毛般漫天飞舞，项目工地早已被白雪覆盖，同事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对着镜头笑着喊：“南方的小土豆，羡慕吧！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
我把视频分享到部门群里，瞬间引发了福建同事的集体惊叹。对他们而言，雪是遥远而浪漫的传说，是值得雀跃的惊喜，不像我早已习以为常。难怪有人说，对于北方人来说，鹅毛大雪是日常；而对于南方人来说，零星小雪就是狂欢。
由于工作缘故，每年在福州与南昌之间反复奔波，也会在南方的艳阳与北方的雪之间辗转来回。留在福州，会惦记南昌的家，会怀念北方雪的厚重，会想起北京的干冷、天津的凛冽，更想念赣州的清寒与冬日里的暖阳。回到南昌，又惦记福州未完成的工作，却也总想着抽空回赣州看看，看看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感受故乡独有的天气与气息。
后来渐渐明白，原来，这北京的冷、天津的寒、南昌的湿，福州的暖还有赣州的清寒，都已经构成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北京的冷教会我坚韧，天津的寒磨砺我心性，福州的暖包容我漂泊，南昌的湿承载我安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人生完整的图景。但无论走多远，无论经历多少严寒与温暖，故乡永远是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是藏在艳阳、风雪、霜露与灯火里的那份最纯粹的温暖与感动。
